詹姆斯坐在上京金融街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电子屏幕铺满整面墙，红绿数字交替跳动，他的指尖点住屏幕上深秋生物的代码，
往下划了一下，股价曲线从32的高位一头栽下去，穿过30、25、20，最后停在19的位置。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同一时间，韩文渊在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拨出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用英语说了一句开始第三轮抛售，
然后挂断，后脑靠上椅背，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盯着天花板上一盏没开的吊灯。
徐长海的声音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通电话里，他那条资金通道通过三层离岸壳公司绕进市场，撬动五十亿的空头仓位压向深秋生物。
三家做空机构在同一周发出研报，标题措辞几乎一致，指向同一个结论。
一家外媒在财经频道播出专题报道，主持人对着镜头念出新闻稿：
深秋生物的人造血液存在安全隐患，临床数据涉嫌造假。
公司创始人李深长期缺席管理，去向不明。
消息传回国内的渠道比李深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开盘，深秋生物的股价从32块跳空低开，
十分钟后跌破25，午盘前击穿20，收盘时定格在19块。
交易大厅的屏幕上满屏绿色，每一档卖出价都在往下压，
像一片被风从根部吹倒的麦田，颜色一层层暗下去。
杭城深秋生物总部，沈清秋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把鼠标往下滚了一格，看到新的卖单又压下来一档。
她的右手攥住鼠标，拇指按在左侧键上，指节弓起来，骨节顶出一层薄薄的白色。
她没有松开，也没有点下去。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即时新闻推送，标题里带着两个字，她关掉了。
她拿起座机话筒，指腹在数字键上按了三下，李深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接通后的嘟声，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李深接了。
背景音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嗡声，空旷安静。
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总。
李深，公司出事了。
沈清秋的声音加快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上翘，但她在控制，每个字还是咬清楚，
有人在抛售，股价已经跌了四成，还在跌。
李深那边安静了两秒。
仪器嗡鸣声的间隙里，她听到他呼吸的节奏，沉稳均匀。
稳住内部，不要让员工恐慌。
工资照发，承诺不变。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事，让他来找我。
我知道。
沈清秋的左手按住桌面，手指在办公桌边缘刮了一下，
但董事会有人要你回来。
他们说你是董事长，必须出面。
李深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的长度在电话线路里拖出一段空白，她听到他吸气又呼出的声音。
告诉他们，我在做更重要的事。
沈清秋问：
什么更重要的事？
李深没有回答。
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仪器声依然在背景里起伏。
她等着，把听筒贴着耳朵更紧了一些。
以后告诉你。
他的声音落下来。
沈清秋挂了电话。
她把话筒搁回座机叉簧上，双手松开，身体后靠进椅背，视线从屏幕移到窗外。
杭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又没有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侧边还留着鼠标侧键压出来的红印。
有时候她觉得累，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东西，不是身体上的疲劳。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安不安全。
她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窗户，目光落在那片灰白的云层上。
她没有后悔过，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像一块锚，沉在底处，风浪摇不动它。
门被推开了。
江婉宁走进来，黑色风衣的肩上还沾着一丝未散尽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把挎包放到沈清秋办公桌的边角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风衣的下摆在她落座时垂向地面。
怎么样？他怎么说？
沈清秋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向她：
他说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江婉宁沉默了一下。
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敲出两个节拍。
她停下动作，抬眼看沈清秋：
你信他吗？
沈清秋抬起头，目光和江婉宁对上，没有移开：
江婉宁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秋站着。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她的黑色风衣上，肩线的轮廓被勾出一层亮边。
不能干坐着。
李深不在，我们自己来。
魔都那边的渠道我熟，我来稳住经销商。
不能让他们退货，退货就是雪上加霜。
沈清秋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调出经销商联络表格，屏幕上的名字和电话排成一列。
她侧过脸朝江婉宁的方向偏了一下：
杭城这边我来。
刘宏达在云都，让他盯着那边市场。
宋墨岚在上京，让她稳住北方。
江婉宁转过身，单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还有白薇薇。
她在深白医药，手里有尿激酶的客户资源。
那些医院如果愿意发声，对股价是支撑。
沈清秋拿起手机，拇指在通讯录里划到白薇薇的名字，按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白老师，公司出事了，我们需要你帮忙。
沈清秋没有寒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还是咬清楚了。
白薇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得像一杯倒满却不溢的水：
我知道了。
需要我做什么？
联系那些用过尿激酶的医院，请他们出具临床使用报告，证明我们的产品质量没有问题。
白薇薇说：好，我马上去办。
她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
你别急，有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