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沉默了一会儿,把膝盖上的文件合上,搁在沙发扶手上。
他的后背靠进靠垫里,偏过头看着她,声音低了一度:
“清秋,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不是普通人,你信吗?”
沈清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温柔中带一点顽皮的弧度:“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能赢徐长河?普通人能造人造血液?”
李深说:“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秋收起了笑容。
她的嘴角放平了,目光从柔和变成专注,下巴微微抬起来,
看着他的眼神像是一层层剥开外面的东西,要看到最里面那层:“那是什么意思?”
李深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茶几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没什么。
吃饭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
沈清秋没有再追问。
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那担忧安安静静地待在眼角眉梢,不显眼,却一直没散。
几天后,韩文渊真的约了李深喝茶。
地点选在上京西郊一家私人会所,外观是一栋灰砖小楼,外墙爬着半枯的藤蔓,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门牌,上面刻着编号。
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门口站着穿黑色大衣的保安,核对过预约信息才放行。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几棵老槐树的枝条在头顶交错,过滤掉大部分天光。
李深到的时候,韩文渊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深色的木桌,
桌面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盘是整块黑檀木挖成的,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影子落在窗纸上来回晃动。
茶已经泡好了,韩文渊亲手倒了两杯。
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金黄透亮,在白色的瓷杯里打着细细的旋,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岩韵。
他放下茶壶,壶底落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李总,坐。”
韩文渊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李深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茶,没有急着喝,
先凑到鼻端闻了闻,杯沿在嘴唇前面停了两秒,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好茶。”
韩文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间没有夹烟,也没有玩什么物件,就那么松松地交握着:
“李总懂茶?”
“不太懂。”
李深把茶杯放回茶盘里,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闻得出来好坏。”
韩文渊笑着点了点头,那笑意从眼底透出来,不像上次在年会上那样带着试探的味道。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深脸上:
“李总,韩家对你没有恶意。
我找你来,是想谈合作。
韩家有资金、有资源、有渠道,你有技术。
我们合作,互补。”
李深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又端起那杯茶,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了一口,茶汤含在嘴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目光从杯沿抬起来,迎上韩文渊的视线:
“韩总,你说的合作,具体指什么?”
“第三代半导体。”
韩文渊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平稳,
“韩家愿意出资,帮你建第二条生产线。
条件是我们占三成股份。”
李深把茶杯搁回了茶盘里,杯底碰触木面没有发出声响,他放得很轻很稳,像是怕杯壁磕出裂纹。
他看着韩文渊,嘴角的弧度收平了:
“韩总,第三代半导体是大夏重大科技专项,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
我不能随便让外人入股。”
韩文渊的笑容没有变,嘴角的弧度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角度,但他端茶的手放了下来,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总,我不是外人。
韩家在上京三代人,对这个大夏的贡献,不比任何人少。”
李深说:
“我知道。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除非大夏点头。”
韩文渊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仰头喝尽了,空杯搁回茶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就收住了:
“李总,你这个人,果然很难对付。
行,我不勉强。
但合作的事,再考虑考虑。”
李深说:“好。”
他站起来,伸手整了整外套的衣襟,朝韩文渊点了一下头,
“茶很好,谢谢韩总。”
从会所出来,李深坐进车里,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林婉清的名字,他接起来,把听筒贴在耳边。
“韩文渊跟你说了什么?”
林婉清的语气有点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背景里还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像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翻什么东西。
李深靠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质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他想入股第三代半导体。
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来了:
“算你聪明。
韩文渊这个人,合作可以,但入股不行。
他的胃口太大了,一旦让他进来,你的公司迟早姓韩。”
李深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右手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担心。”
林婉清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认真没有减:
“我不是担心,我是提醒你。
李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背后有深秋生物、深白医药、深岚日化,还有你老婆。
你不能出事。”
李深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几根光秃秃的槐树枝上:
“我不会出事。”
挂了电话,他挂挡松刹车,车子滑出停车位,驶入路面的车流中。
2004年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上京街边的玉兰花开了满树。
东三环两侧的绿化带上,玉兰树一棵挨着一棵,白的像刚落的雪,粉的像晕开的胭脂,花朵挤在枝头,一片叶子都没有,就那么把整条街映得亮堂堂的。
李深和沈清秋走在长安街上。
她挽着他的胳膊,头侧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发梢蹭着他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