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站在走廊的应急灯底下,手里还攥着一只保温杯。
她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眼眶边缘慢慢泛起一圈红,从眼角往四周洇开。
她抬手用食指指背压了一下眼角,把话咽了回去,声音放得平稳:你注意身体。
别把自己累垮了。
李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弧度不大:
垮不了。
进去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拉上实验室的门。
门锁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白薇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视线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玻璃背面透出来一小团模糊的光影,在门背后移了一下,停住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站在那团光底下,看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白薇薇每天三餐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早上六点半,一份粥加两个包子搁在保温袋里,袋口扎紧,旁边放一双一次性筷子。
中午十二点,两荤一素一盒饭,荤菜轮着换,周一红烧排骨周二糖醋鱼周三宫保鸡丁,菜色不重样。
晚上六点,面条或者炒饭,面条装进保温罐里汤和面分开两层,炒饭压实了盖着锡纸。
她会在保温袋侧面贴一张黄色便签纸,有时候写记得吃,有时候写别太累,
有时候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断断续续,眼睛是两个小圈,嘴是一条往上弯的弧线。
有一次送饭的时候实验室的门没有关严,门轴卡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李深趴在桌上,脸侧压在左臂上,右手指间还捏着一支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已经沉出了分明的界层,
上半层是浅黄色,下半层是白色絮状沉淀,显然已经放置了很久。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嘴角压着桌面上的一张打印纸,纸面被他呼吸出来的热气呵得微微潮软。
白薇薇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在她脸上切了一道窄长的亮条。
她的下唇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水汽迅速聚起来,一颗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颧骨流到下颌,悬在那里滴下来落在衣领上。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轻轻拉上门,门锁没有扣死,只是虚掩着。
她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走了。
苏雨桐从杭城赶到上京那天,下了火车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到深白大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大厅地砖上滚过一串咕噜咕噜的响声,保安从服务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认出她胸前挂的实验员胸牌,又缩回去了。
她坐电梯上到顶层,电梯门一开就听见自己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转不动的闷响。
她拖着箱子走到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她用手肘顶开,箱子拖进去的时候绊了门槛一下。
李深,你是不是疯了?
把自己关起来搞研发,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她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拉开箱子侧袋的拉链,掏出叠好的白色实验服抖开披上,领子翻好,
护目镜从箱盖上取出来套在头顶,推进去卡在额前。
她把电脑从夹层里抽出来放在实验台空着的那一角,屏幕掀开,键盘敲了几下调出分子模拟的数据模型。
她偏头看了李深一眼,视线从他颧骨下方那片泛青的阴影扫到眼底那圈深色,声音突然低了一截:
你几天没睡了?
李深手里捏着一支移液枪,拇指压在推杆上,眼睛盯着枪头尖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液体:
没算。
苏雨桐叹了口气,从台面上拿过一个空试管架摆在自己面前,把键盘往旁边推了五公分:
行了。
我来顶班。
你去睡两个小时。
李深把移液枪放回支架上,枪头插进盒里的时候发出一声塑料碰撞的轻响:
睡不着。
苏雨桐头也没回,把鼠标移到模拟软件的参数框里改了一个数字:
那你躺着也行。
闭目养神,别睁着眼就行。
每天晚上十点,顾知寒的视频电话准时打过来。
李深点开接听键,屏幕那一侧也是实验室的背景,桌上堆着几摞资料,
最上面一本翻开扣着,露出布满手写公式的页脚。
她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杭城秋夜的凉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干脆:
今天的分子模拟结果怎么样?
发给我看看。
李深把数据文件从电脑上拖出来,点了发送。
顾知寒那边安静了将近十分钟,画面里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眉头锁着,
右手不时在纸面上写一两行公式,笔尖点在纸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沙沙的。
她把资料页翻了两面,重新看了一遍模拟图上的峰值标注,然后抬起来对着摄像头:
第三个氨基酸残基的位置不对。
你试着用质子化处理,把ph值调到6.8再跑一遍。
李深说:
顾知寒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白薇薇说你中午的饭没动。
李深把键盘往后退了一点,坐直了:
吃了。
顾知寒的视线在屏幕里定住,嘴角往下压了一度:
你骗谁呢。
你嘴角还有泡面渣。
李深抬手用手背从嘴角往耳根方向蹭了一下,指背在皮肤上蹭过去之后垂下来搁在桌面上,没有接话。
顾知寒的眉头松开了半寸,声音里的棱角磨掉了一层:
李深,你要是倒下了,这个项目就没人能撑了。
你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你还有整个团队,还有等着你药救命的病人。
所以你必须吃,必须睡。
这是命令。
李深把手机拿起来靠近嘴边,声音放平了:
知道了。
顾老师。
电话挂断之后屏幕暗下去。
李深从桌角端过来那碗泡面,塑料碗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尽,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抽出叉子挑了一卷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挑了一卷。
几口吃完之后他把碗端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门缝里涌进来走廊的风,
吹在他脖颈上,凉飕飕的。
他关上门,回到实验台前面,拿起那支移液枪,把枪头推进新的试剂管,压了一下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