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低头快步走过去,坐下来后两只手一直放在桌面底下,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监控上的时间戳和录音里小周交代的时间对得上。
转账记录也跟着查了出来。
宋青瓷给小周转了第一笔十万块,用的是她一个大学同学的账户,转完之后那个同学又转给了小周。
资金链条拐了一个弯,但是弯不够大,经侦那边顺藤摸瓜追查到了宋青瓷本人名下那张卡。
三天后的下午,小周在公司办公室被带走。
两个穿便服的执法警敲开门,出示证件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小周从工位上站起来,把键盘往前推了推,合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平静地跟着走了。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之前给她传话的那个大姐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小周上了警车之后没有任何反抗,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
审讯室的笔录做得很快,她说话的速度比在快餐店里快了一些,像是提前在心里默背过很多遍。
警方根据她的供述,对宋青瓷正式立案侦查。
宋墨岚被释放的那天是个阴天,但风停了。
她从看守所那道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米色外套皱得厉害,后摆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头发没有扎,松散地搭在肩膀上,几绺贴在脸颊两侧。
脸上干干净净的,口红和粉底都没有,嘴唇微微起皮,眼眶下面浮着一层灰色,人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变得比之前凌厉了,眼睛却比进去之前更亮。
李深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缩进衣领,看到她出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站直了。
宋墨岚走到他面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
她嘴唇动了一下,上嘴唇和下嘴唇轻轻碰了碰,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然后她往前跨了一步,两条胳膊绕过他的后背,整个人贴上去,脸埋进他肩窝里。
李深的羽绒服上沾着冷风的气味,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布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
“弟弟,我以为我要在里面过年了。”
李深抬起左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落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的位置,拍了三下,力度不重。
“不会。”
他说,“有我在。”
上车之后宋墨岚坐在副驾驶,沈悦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平稳地转出那条巷子。
宋墨岚从包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举到面前,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皱了皱眉,拿指腹蹭了一下眼角,又看了看自己的下巴和颧骨。
她把镜子扣回去,转头看着李深。
“我要报警。”
她说话的语气很硬,咬字咬得紧,
“抓宋青瓷。”
声音却有点抖,尾音轻微晃了一下。
李深靠在座椅靠背上,胳膊肘支在车窗边沿,手指曲起来抵着太阳穴。
他看着前方路面上的车流,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报警太便宜她了。
她不长记性。
这种人,你得让她当众丢脸,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宋墨岚转过头来,额前的碎发扫过眉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深把脸转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她不是要办生日宴吗?走,我带你去。
让她好好过一个终身难忘的生日。”
宋墨岚看着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窗外的光闪进来,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抿住,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你这个人,真阴。”
李深靠在座位上,嘴角也弯了一下:
“不是阴,是替天行道。”
宋青瓷收到宋墨岚被释放的消息,是一个圈内的朋友从微信上转给她的。
她当时正在美容院里做面部护理,脸上盖着一层白色的膏状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她看到那个名字从屏幕上方弹出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拿起手机的时候指尖顿了一拍,面膜下的嘴唇往里面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手机放回旁边的托盘上,闭上眼睛。
心里对自己说,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小周不敢出卖她,她花了那么多钱,
那个小姑娘胆子小,进了局子只会哭,什么都扛不住。
她做了一组深呼吸,呼气的时候把那些念头跟着废气一起排出去了。
所以她决定提前过生日。
一来冲冲晦气,二来向上京商圈里的人证明,她宋青瓷还是从前那个宋青瓷。
她让助理订了上京最好的那家粤菜馆子三楼最大的包厢,二十人的圆桌,每人一份燕窝羹做前菜,酒水单上全是波尔多右岸的名庄。
请帖发出去了十七份,回话说来的有十五个人,都是圈子里的老面孔,其中有三个是之前对她态度微妙的人,这次也点了头说来。
宋青瓷在镜子前试了三条裙子,最后选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两指,腰间收得紧,裙摆在脚踝上方一寸,配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侧过脸看后腰的线条,觉得满意。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对镜子里的第二个人说话:
“生日快乐。”
包厢里的顶灯全都亮了,照得整面落地窗里的夜景像一幅加过饱和度的画。
她举着香槟杯,站在主位旁边,正跟一位穿着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对方笑着夸她这件裙子好看,她微微侧了侧身,让对方看清腰间的剪裁。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李深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宋墨岚跟在他旁边,换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重新吹过,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站在李深身侧,迎上宋青瓷的目光。
包厢里的声音一层一层慢下来,先是靠门那张桌子边上聊天的人停下来,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然后中间圆桌的几个人也转过来,最后整间屋子的目光都聚在了门边。
宋青瓷手里那只香槟杯停在唇边没有放下来,杯沿压着下嘴唇,嘴角的弧度在缓慢地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