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李深刚洗完澡,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摊着一份尿激酶的生产计划表,台灯的光圈拢住几页纸,白薇薇白天发给他的,其中几个数字对不上。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第二页的第三行画了个圈,又翻到前一页对照着看了一遍。
门铃响了。
李深放下铅笔,起身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看了一下。
外面走廊的灯光照在一个人身上,黑色风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他退后半步,手搭上门把,拧开。
宋墨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歪了一点。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夜里的冷风扑的。
她右手拎着一瓶红酒,瓶盖已经拧开了,酒液下去了一半。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他酒店房间门口。
“姐,怎么了?”
李深侧开身子,让出门口。
宋墨岚没说话,抬脚跨进门槛,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摆了一下。
她走到茶几前,把红酒瓶放在玻璃面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弯腰把风衣的下摆拢到膝盖两侧,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指节扣在一起,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
李深关上门,转身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
水流的声响在房间里持续了几秒,他端着杯子走过来,弯腰放在宋墨岚面前的茶几上,离她的手不远。
“说说,出什么事了。”
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把椅子隔着茶几,距离不远不近。
宋墨岚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上,没有碰。
暖气片里有水流过的声响,安静中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鸣。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
“我爷爷要把我嫁给徐长海。”
李深正端着另一杯水喝水,杯子停在半空中,水晃了一下,碰到他的嘴唇又放下来:
“什么?”
“徐长海找宋家谈合作,说可以帮宋家拓展上京市场。
化工原料的渠道,政府的批文,银行的贷款,他都能帮宋家搞定。
条件是我嫁给他。”
宋墨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通知,手指却绞得更紧了,指节上泛出白色的纹路。
李深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落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宋墨岚抬起头看他,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个苦笑的弧度,
“我爷爷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把墨岚科技交给宋青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知道我为了墨岚科技付出了多少。
从大学开始创业,五年了,我把它从零做到一个亿。
那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不是宋家的。
我不能失去它。”
李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他很少看到宋墨岚这副模样,她永远是那个风风火火、说话带刺、喝酒比男人还猛的女人。
此刻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肩膀微微收着,手指绞在一起,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找不到出口的人。
“你不喜欢徐长海?”
他问。
宋墨岚抬起头,嘴角的苦笑拉得更深了:
“我见他第一面就觉得恶心。
他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外面还有情人,上京圈子里谁不知道?
他娶我,就是为了宋家的资源。
化工原料的渠道,宋家在云都的关系网,他全都要。”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虑?”
宋墨岚低下头,声音轻下去,几乎要被暖气片的低鸣盖住:
“因为我没有选择。”
房间里只剩暖气片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沉闷又固执。
李深站起来,走到宋墨岚面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
“姐,你有选择。
你可以拒绝。
你不会失去一切,你还有我。”
宋墨岚愣住,眼圈瞬间泛红,眼泪堆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你说什么?”
声音在抖。
“我说,姐,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
墨岚科技要是真被宋青瓷拿走,我帮你再建一个。
比现在更大,比现在更好。”
宋墨岚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黑色风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咬着下唇,拼命压住喉头的哽咽,肩膀微微发颤。
李深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宋墨岚没接,身子一歪,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弟弟,让我靠一会儿。”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骨和领口之间挤出来。
李深没动。
她头发蹭着他脖子,发梢有点扎,混着茉莉香水和淡淡酒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
他盯着对面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过了很久,她问: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宋墨岚抬起头,眼睛鼻尖全红了,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
她盯着他侧脸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个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她闭上眼睛,慢慢靠近。
他能看清她睫毛在颤,呼吸拂过他脸颊,带一点温热。
嘴唇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温度。
手机响了。
一首老歌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铃声大得刺耳。
宋墨岚猛地睁眼,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下子坐直,偏过头去拢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捋了两下,耳根红透。
李深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沈清秋的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
沈清秋穿着睡衣,头发湿淋淋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头。
背景是杭城酒店的床头灯和米色窗帘。
她表情绷着,不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笑。
“李深,我妈上京找你。”
开门见山。
李深愣住:
“阿姨找我干什么?
她又不上京办事,大老远跑过来。”
沈清秋瞪他:“你自己不知道?”
李深摊手,眉毛挑起来:
“我什么都没干。
这几天天天办公室和酒店两点一线,门都没出过。”
沈清秋哼了一声:
“你把我爸忽悠跟你拜把子,他管你叫老弟,有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