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岚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别谢。
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李深笑了一下:
“行。
下辈子还。”
白薇薇站在旁边的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手里的纸页。
原料问题刚按下去,新问题又浮上来了。
李深正在办公室里跟白薇薇核对下周的生产排期,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是顾知寒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都在抖,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人,牙齿打战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
“李深,尿激酶的新药证书审批被退回来了。
理由是‘临床数据不完整’。”
李深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抬起来:
“什么?”
“他们说我们的临床数据不完整,要求补充材料。”
顾知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还是压不住的激动,
“但我们的数据比进口药还全!
做了八百例临床,有效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没有严重不良反应。
进口药才做了三百例!
这明显是有人卡我们。”
李深放下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没有起伏:
“有人不想让我们的药上市。”
顾知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问:
“是徐长河?”
“除了他,还有谁?
审批环节的人,他肯定打过招呼了。
”李深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脚在落地窗边上停住了。
顾知寒急了:
“那怎么办?新药证书不下来,我们的药就不能卖。
工厂建好了,生产线调试好了,工人招好了,就等这一张纸了。”
“别急。”
李深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盆沈清秋送的多肉植物上,叶片肥厚,边缘带着一点粉紫色,
“你把所有临床数据整理好,复印三份,一份留在杭城,一份寄给我,另一份你自己保管。
我要用的时候随时能拿出来。”
顾知寒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句“好”。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李深,这次比康华那次更难。
康华只是同行竞争,徐长河是权力压制。”
“我知道。”
李深挂了电话。
白薇薇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桌面上,杯壁在桌面上放稳之后才松开手。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徐长河卡你的审批,是想让你屈服。
你不跟他合作,他就不让你的药上市。”
她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分析病例。
李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我知道。”
白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硬扛?还是找关系?”
李深把水杯放下,目光落在那盆多肉上,叶片上的粉紫色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先找关系。
上京这个地方,关系比钱管用。”
白薇薇给他倒的水已经凉了。
杯子搁在茶几上,水面纹丝不动,他一口没碰。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拨了宋墨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那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偶尔有喇叭声从远处飘进来,她应该在开车。
“姐,药监局那边,你有没有关系?”
李深开门见山,声音没拐弯。
宋墨岚那边静了一瞬,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开口时带着一股子无奈的笑,那种笑李深听得出来,不是敷衍,是真的帮不上忙才有的苦笑。
“弟弟,姐不是万能的。
药监局那边,姐不熟悉。
宋家的关系主要在化工和贸易领域,医药审批这块,我插不上手。”
她说完这句,顿了顿,像是在打方向盘。
接着声音又飘过来:
“不过你可以找你那个班长。
林婉清,林家那丫头。
林家在上京的能量比宋家大得多,林国栋老爷子当年在发改委,药监局那边的人,多半是他老部下的老部下。
你找她,比我管用。”
李深没接话,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宋墨岚在那边叹了口气,车里的风声透过听筒灌进来:
“弟弟,不是姐不帮你,是真的帮不上。
你别多想。”
“姐,我没多想。
谢谢你。”
李深说,声音压得很平。
“谢什么谢。
你赶紧去找林婉清,别拖。
审批这事拖一天,你的药就晚上市一天,徐长河就是要拖死你。
挂了,我这边堵车。”
电话断了。
李深把手机搁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上京暮色沉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布。
白薇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裙摆轻轻扫过门框。
她看见茶几上那杯水,又看见李深按眉心的手势,脚步顿了一下。
“宋总帮不上?”
她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李深点头,没睁眼。
白薇薇把文件放在桌角,走近两步,低头看他:
“那找林婉清吧。
林家的关系,比宋家硬。”
李深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林婉清的对话框。
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他打了一行字:
“婉清,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林婉清的回话简短利落:
“有空。
哪里?”
李深抬头看向白薇薇:
“上京我不熟,她说她定地方。”
白薇薇抿了一下嘴角,弯腰把茶杯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
“让她定也行,她比你懂上京的门道。”
水倒进洗手池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啦一下,又停了。
林婉清回了一个地址,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环境安静,适合说话。
晚上七点,李深到了。
服务员引他穿过一道挂着水墨画的走廊,推开包间门时,林婉清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头,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桌上,露出一张素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