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和刚才一样,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快到凌晨一点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上京的号。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好的稿子,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李深先生,我是徐长河的秘书。
徐总听说您来上京了,特意让我问一声好。
明天的商会,徐总期待与您见面。
李深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央视大楼上,声音平稳:
谢谢徐总。
明天一定到场。
秘书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停顿了半拍:好的。
晚安。
电话挂断。
李深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放在尿激酶样品盒的旁边。
他看着天花板,白色顶面在夜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徐长河知道他几点到的上京,说明他从落地那一刻起就在被盯着。
这个下马威不声不响,轻飘飘一个电话,却让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视线里。
他翻了身,右手搭在枕头边缘,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深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把宋墨岚买的那套西装穿上身。
深蓝色三件套,面料垂顺,肩线正好卡在骨头上。
他低头系好纽扣,从盒子里抽出领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温莎结,手指把结推紧到喉结正下方。
口袋方巾叠成三角形,塞进上衣胸袋,露出整齐的尖角。
他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检查领子是否服帖。
很少穿这么正式。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肩膀更宽了一点,整个人被那身布料收束成一种挺拔的线条。
他伸手抹了一下袖口,平整的布料划过指腹。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
宋墨岚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转头看了他几秒。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带上,又从领带回到脸上。
“到了。
打起精神来,里面那帮人可不好对付。”
她说完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李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饭店大门在几步之外,门童穿着制服站在两侧,玻璃门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他抬手正了一下领带,指尖在结上按了按。
宋墨岚从后面走上来,踩着小碎步追上他,伸出手臂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小臂外侧,力道不重,像搭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记住,今天不管谁跟你说话,别急着表态。
先看看风向。”
李深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完这话就转回了目光,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回答,点了下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大门。
宴会厅比想象的大。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臂上的水晶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洒在红地毯上,洒在长条桌的白色桌布上。
冷盘摆成一排,龙虾、鱼子酱、切好的水果。
酒水区备着香槟、红酒、白酒,杯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男人们穿着深色定制西装,领带颜色各不相同,手里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
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珠宝在耳垂和手腕上闪闪发光,香水味和雪茄的烟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稠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压。
空气里有种东西在压着人的肩膀。
那种无形的力量来自在场的每个人,他们彼此认识,彼此打量,彼此防备。
每个人都在看,又装作没有在看。
李深的座位在最里面。
一张靠墙的小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空杯子。
旁边是上菜通道,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身后经过时,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椅背。
桌上连菜单都没有,更别提那排精致的冷盘和酒水。
宋墨岚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松开李深的胳膊,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她的视线扫过正中央的主桌,扫过那些围着主桌走动的人,最后落回李深脸上。
她皱着眉头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是故意的。
他们把最差的位置给你,让全场人看明白,徐家不待见你。”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去找人理论。
李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让她停住。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壶茶上,壶身是白瓷的,盖子盖得很严。
“位置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来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温的,颜色清浅,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摆在旁边的点心,是一块绿豆糕。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神情自然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宋墨岚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他侧脸的线条。
“看样子,你很乐观呀。”
李深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嗓子。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可以啊。
被豪门大佬惦记,说明我牛逼。”
他说完这话,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又去夹下一块点心。
宋墨岚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别开视线笑了一下,那笑意从鼻腔里哼出来:
“自恋狂。”
不到半小时,陆续有人朝这个角落走过来。
最开始来的那个人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头发稀疏得遮不住头皮,戴着一副厚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磨得有些发亮,领带的结打得不够正,歪了差不多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先是站在两步之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指腹捏着名片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李总,久仰。
我是做化工的,姓刘。
有空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