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把护目镜往额头上推，手套绷紧的橡胶味混着缓冲液的酸味贴在鼻腔里。
桌上摊着七天的记录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横线划掉的数据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翻开系统工艺包，在第一页找到第三种提纯方案，多级离子交换结合亲和层析。
前面的方法都试过了，离目标总是差一口气。
他重新配了上样缓冲液，把ph值调到比之前高了零点三，又往洗脱液里多加了半毫摩尔浓度的盐。
柱子装好后打开泵，盯着液面一点一点往下走。
苏雨桐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柱子前面接洗脱液。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盯着满桌子的试管和摊开的记录本看了几秒。
“李深。”
她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手里还在调流速旋钮。
“桌上有外卖。”
“你已经一周没回宿舍了。”
苏雨桐走进来，绕过地上的试剂桶，把一份外卖盒子搁在操作台的角落里，那里还摞着前两天没扔的包装袋。
“王建国说你床铺上的被子都没动过，冰凉。”
“快了。”
李深站起来，把接好的洗脱液贴好标签放进试管架，拿起检测仪探头对准管壁。
数字跳了一下，95.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试管放回去，重新翻工艺包。
苏雨桐没再说话。
她站在操作台边上，看着李深低头翻页的样子。
他的护目镜底下一圈压痕，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日光灯下泛着青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带上门走了。
第十天早上他换了一种填料，把层析柱重新装好，从平衡到上样到洗脱，每一步掐着表做。
到了晚上七点，他开始做最后一轮亲和层析，洗脱液一滴一滴淌下来，他在旁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收集管满了才弯腰去拿检测仪。
探头抵在管壁上，机器开始跑数据。
两分钟的等待里他把记录本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每一页的数字上挨个点过去，核对了流速、浓度、柱体积的匹配度。
检测仪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98.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确认计算模式没有出错，又拿去第二台检测仪重新跑了一遍。
还是98.3。
他摘下护目镜，放在台面上，橡胶手套脱下来的时候带出啪的一声。
他转身靠在实验台边上，后腰抵住冰冷的金属台面，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上的灯管。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出顾知寒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顾老师，我成了。”
他后脑勺抵着实验室的白色柜门，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脚边堆着三个空的咖啡纸杯。
顾知寒的拖鞋踩着地面噼啪响，她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左手还在抓头发，右胳膊夹着一件没来得及穿的外套。
“报告呢？”
她放下外套，喘了口气。
李深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检测报告递过去，等她接稳之后把手缩回来重新插进兜里。
顾知寒低头扫了一眼数据页，翻到第二页的活性对比表，视线停在98.5%那个数字上，整个人定住了。
她把报告举高了些，对着窗户透过来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转过来看他。
“进口尿激酶的纯度是多少，你知道吗？97%。
你比进口还高一个半点。”
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叠出回声，震得桌上一个试管架轻轻晃了一下。
李深靠在台面上，肩膀微松，嘴角往旁边扯了扯：“知道。
而且成本只有进口的十分之一。”
顾知寒把报告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抬头看他的时候眉头拧着，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也形容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这药每年能救多少人吗？
心梗脑梗的病人几百万，大把的人卡在药费上，进口的八千一针，国产的也要三千。”
李深把嘴角收回来，两条胳膊从兜里抽出来撑在身后的台沿上，认真地看着她：“知道。
所以我要把它做成白菜价。”
顾知寒没再说别的，转身去拿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走边说：“走，跟我去找陈主任。
你今天下午没课。”
门诊走廊里排着长队，陈主任的诊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她和病人家属的对话声。
顾知寒没敲门，站在旁边等着，李深靠着墙翻手机上的行业数据。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陈主任送一位老太太出来，回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对旁边的护士说帮我顶一会儿，然后侧身示意他们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加两张凳子就满了。
陈主任坐下后戴上老花镜接过报告，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随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仪器台前，从冻存管里取了样品，亲自上机跑了一轮。
检测仪运行期间她一直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结果跳出来之后她把报告和仪器数据并排放着对比了两遍，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掌心按着报告纸，指尖微微用力按下去。
“活性比进口高。
纯度98.5。”
她抬头看李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一支药，剂量可以降下来，副作用可以降下来，费用也能降下来。
进口八千，你做到八百就够了。”
李深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陈主任，我想把这药推向市场。
低价，保本微利，让老百姓用得起。”
陈主任看着他：“你打算定多少？”
“不到五百。
量产之后还能更低。”
陈主任听完这句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眉心，沉默了几秒再开口，嗓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小李，你这是在砸整个行业的碗。”
李深坐直了，两手交握搁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碗本来就该砸。”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顾知寒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来。
他走快两步并排，顾知寒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我在康华干了三年，上面开过多少次会讨论降低成本，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你一个学生，倒把这事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