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逮到新闻的兴奋劲儿,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好让她决定接下来怎么写。
“你保证你会如实报道?”
林雪梅把名片塞回夹克口袋,抬手拍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我当过战地记者,在科索沃待过八个月,采访过美国大兵,没骗过任何人。”
李深看着她,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好,我信你。”
李深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雪梅迈步跨进办事处,黑色运动鞋踩在地砖上,没留下脚印。
李深把门合上,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外面的喊声顿时矮了一层,变得沉闷遥远。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前,蹲下来转了几圈密码锁。
铁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和一个透明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蓝色文件夹里是检测报告,厚厚一摞,足有三四十页,每一页都盖了国家化妆品检测中心的红章。
档案袋里装着专利证书和完整的生产工艺流程图,图是用cAd画的,管道走向、温度控制点、过滤层级都标得密密麻麻。
李深把这两样东西推到林雪梅面前,又把墙上的电视打开。
屏幕亮起来,播放的是工厂生产的监控录像。
镜头从原料入口一直跟到灌装线末端,透明的管道里液体缓缓流动,
自动化设备在轨道上有序运转,车间里的工人穿着连体无尘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每个人都只露出眼睛。
林雪梅把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她的目光在检测报告的数据栏停留了一会儿,又翻到专利证书那页,仔细看了上面的编号和发证日期。
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没跳过。
李深等她翻完最后一页,从桌下拿出一个白色玻璃瓶,瓶身细长,标签上印着天使之泪四个字。
他拧开瓶盖,朝林雪梅递过去:
“林记者,你闻一下这个。”
林雪梅接过瓶子,凑到鼻尖下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把瓶子拿远了一点,又凑近闻了一次:
“挺好闻的,有一股茉莉花的味道,不算浓。”
李深从办公桌抽屉里又取出一个小瓶子。
这瓶比刚才那个小一半,瓶身是棕色的,没有任何标签。
他拧开瓶盖,放在桌面上,瓶口朝林雪梅的方向推了推:
“你再闻一下这个。”
林雪梅犹豫了一瞬,把棕色小瓶拿起来。
她拧开盖子,瓶口刚靠近鼻尖,一股刺鼻的氨味就冲了出来,浓得直往脑门里钻。
她的眉头猛地皱紧,头往后一仰,把瓶子放到桌上,接连后退了两步,手在鼻前扇了几下:
“这什么味道?像公共厕所!”
李深把棕色瓶子的盖子拧回去,放到一边,又拿起那瓶天使之泪,晃了晃: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只不过经过提纯、复配和调味,就成了这个味道。”
林雪梅慢慢放下扇风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两只瓶子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你是说,尿里的成分提纯之后,能做化妆品?”
“尿素是天然保湿因子,人体皮肤本身就有。
我只是把它提取出来,去掉杂质和气味,做成产品。”
李深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成分表,指着一行字让她看,
“国际化妆品协会把尿素列为安全成分,添加浓度在5%以下对皮肤无害。
我的产品浓度控制在3.8%,比很多国际大牌还低。”
林雪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份成分表,上面的数据标得清清楚楚。
她把成分表放下,目光回到李深脸上: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骂你?”
李深把成分表收回抽屉,关上抽屉,抬头看着她:
“因为他们没看过这份表格。
几百年前有人觉得喝牛奶恶心,几十年前有人说试管婴儿是魔鬼。
观念比技术慢,这很正常。”
林雪梅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质疑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把那本检测报告合上,拍了一下封面: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林雪梅回去之后没急着动笔。
她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天上午,她去了魔都化工学院,在办公室门口堵到了张教授。
张教授六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批改期末论文。
林雪梅把天使之泪的成分表和检测报告摊在他桌上,张教授翻了十分钟,摘下老花镜放在报告上,说了一句:
“尿素是国际公认的保湿成分,很多大牌都在用。
李深的技术没问题,产品也没问题。
那些人骂他,是因为不懂化学。”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魔都皮肤科医院,找到了副主任医师。
医生翻了翻检测报告,说尿素在临床上用了二十多年,治疗皮炎和干燥症的处方里经常用到,安全性有保障,只要浓度在安全范围内就不会出问题。
第三天上午,她通过电话和面谈的方式采访了十个天使之泪的用户。
八个说用了皮肤变白变润,一个觉得没效果,一个说用了有点干但是没有过敏。
她把所有这些录音和笔记整理了整整一个晚上,手写了六页采访记录,又打字打了一份。
报道在魔都电视台财经频道播出的那天晚上,标题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写了六个字:《化妆品里的“尿”学问——专访深秋生物创始人李深》。
整篇报道用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解释尿素的化学原理、提取流程和安全标准,后半段放了张教授和皮肤科医生的采访片段,最后附了三个用户的真实反馈。
报道末尾,林雪梅加了一段自己的评论,语气平淡但带着力道:“那些骂李深的人,可能不知道,他们梳妆台上摆的国际大牌,成分表里也写着尿素。
只不过没人告诉他们是‘尿’。”
报道播出的当天晚上,网上开始有人留言。
一条评论写“原来是这样,我错怪李深了”,点赞量超过两千。
另一条评论说“这个记者真敢写,现在敢说真话的媒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