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岚没理他,一脚油门出了停车场。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她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架在鼻梁上。
两个人斗了一路嘴。
从岭南的房价吵到小灵通的市场前景,从谁欠谁一顿饭吵到谁上次放谁鸽子。
李深说岭南的房价迟早崩,宋墨岚说你一个做化妆品懂什么房地产。
宋墨岚说小灵通最多撑三年,李深说三年够了,三年后我有别的生意。
宋墨岚说你还欠我一顿饭,李深说上次你说你请。
宋墨岚说你放我鸽子那次,李深说那次是临时有事。
吵到酒店门口,宋墨岚停好车,把钥匙扔给门童。
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门童双手接住了。
她转身看着李深,墨镜推到额头上,表情认真了一些。
“明天谈判,你什么都别说,让我来。”
李深站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比她高了一个台阶,低头看她。
“你是怕我说错话?”
“我是怕你把人得罪了。”
她说着转身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快,在酒店的大堂里弹了几下,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第二天,他们去了中兴通讯公司。
写字楼在岭南高新区,大堂里摆着一棵两米高的绿植,叶片油亮,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中兴通讯”四个大字,金属质感,冷光灯照着。
王总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视野开阔。
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块奖牌和一张合影,照片里他站在一个更大的领导身边,笑容拘谨。
王总泡了壶茶。
他动作慢,先用开水烫了壶,再烫了杯,茶叶放进去,洗了一遍,第二泡才倒给两人。
茶水金黄透亮,在白瓷杯里晃了一下。
“小李,我看过你的节目。
你是个人才。”
李深双手接过茶杯,杯壁烫,他端了一会儿才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王总过奖。”
王总放下茶壶,靠进椅背里。
椅背压下去一点,他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拇指转了一圈。
“但生意是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深脸上移到宋墨岚脸上,再移回来。
“总代理可以给你。
条件很简单,预付五百万保证金,每年最低采购量十万台。”
李深算了算手里的现金流。
工厂那边刚复工,天使之泪的货款还没回笼,账上的钱刚好够发下个月的工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比刚才凉了一点。
“钱不够。”
王总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汤面上那层细碎的茶叶沫子被吹到杯壁边上,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面。
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没得谈。”
宋墨岚放下杯子。
她的杯子搁得急,茶汤晃了一下,溅出一滴在白瓷杯沿上。
她的声音不大,节奏稳,像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报价单。
“王总,保证金我和李深一人一半。”
“不行。”
李深转头看向她。
她坐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没有回过来。
宋墨岚的眉头拧了一下,右手从杯沿上抬起来,手掌张开又合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两个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撞了一下,又同时收住了。
王总端着茶杯看两人吵,嘴角动了动,终于笑出来。
他的笑不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茶杯端在嘴边挡住了半张脸。
“你们俩是情侣吧?”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视线同步得像是排练过。
异口同声。
“不是。”
声音在办公室里重叠在一起,又同时消失。
宋墨岚的耳廓红了一点,她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茶汤。
李深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王总摇了摇头,低头喝茶。
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带着笑。
最后没签总代理。
只签了华东代理,三省一市。
保证金压到二百万,李深一个人出。
合同打印出来,四页纸,王总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盖上公章。
他把合同推过来,李深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收了回来。
签完合同,王总送他们到门口。
他伸出手,李深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手指粗短,握力不大。
他拍了拍李深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在肩头停了一瞬。
“小李,我看好你。
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李深点头。
“谢谢王总。”
宋墨岚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包,另一只手按着电梯按钮。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听。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侧身挡住门。
李深跟王总握了最后一下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
宋墨岚靠在电梯壁上,手里那份合同的边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悦。
“保证金一人一半,你的钱不是钱?”
“那是投资。
投进去,赚回来。”
“风险太大。”
李深把合同从她手里抽出来,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
“华东代理够了。
先把这块地种熟,再想扩的事。”
宋墨岚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出去了。
高跟鞋敲在大堂的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走出旋转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脚步没停。
宋墨岚很生气。
上车之后没直接回酒店,方向盘打了一把,车拐进老城区。
街道变窄,两边的骑楼投下深重的影子,路面上的砖块有些松动,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了车,拉手刹,熄火,拔钥匙的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劲。
门脸旧,木牌子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老陈酒馆”四个字里“馆”字的偏旁已经看不清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檀木和麦芽的气味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些积了灰。
老板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