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宁看了她两秒，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端起酒杯朝沈清秋的方向举了举，没再说话。
服务员进来上菜，冷盘摆了一圈。
江婉宁夹了一块熏鱼，慢慢嚼完，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转向李深。
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正事的专注。
“你的项目，我投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李深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排骨悬在筷子中间停了一下。
他把排骨放进碗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江总，五百万换百分之二十，估值两千五百万。
我的技术加上已经跑通的生产工艺，值这个价，但我不能给你这么多。”
江婉宁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你觉得值多少？”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六。
这是底价。”
江婉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李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江婉宁先移开视线，伸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成交。”
李深放下筷子，伸出手。
江婉宁握住，掌心干燥，手指有力，握了两下松开。
江婉宁成了深秋生物第二大股东。
她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钢笔帽拧紧，抬头看向李深。
“江氏药业腾出一条生产线，专门做‘天使之泪’。
下周我让人把设备清单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李深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江总。”
“别叫我江总，叫我婉宁姐。”
沈清秋在旁边端起茶杯，杯沿贴着嘴唇，眼睛从杯子上方看过去，视线在江婉宁和李深之间来回扫了一次。
她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婉宁姐，喝茶。”
沈清秋端起茶壶，给江婉宁续了一杯。
动作很稳，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没有溅出一滴。
江婉宁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妹妹好手艺。”
李深坐在中间，端起碗继续吃那块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
排骨上的糖醋汁凝了一层薄薄的胶质，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桌面上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窗外护城河上偶尔驶过的游船马达声。
李深刚签完投资协议，笔帽还没扣上，手机就震了。
屏幕亮起来，宋墨岚三个字在来电界面跳了两下。
他靠在椅背上，拇指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弟弟，上京北方代理权给我。”
宋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脆得像在通知他一个已经定了的事。
李深把笔帽扣上，搁在合同旁边。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
她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点笑，笑里面又裹着一层笃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行，给你。”
“痛快。
挂了。”
电话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李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沈清秋坐在对面整理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啊？”
“宋墨岚。
要代理权。”
“给了？”
“给了。”
沈清秋低下头继续理文件，手指把纸边对齐，什么都没说。
“天使之泪”上市之后，舆论炸成两派。
支持者在论坛和校园bbS上留言，“效果确实好，价格亲民，国货之光”，有人贴出自己使用两周前后的对比照片，皮肤的改善肉眼可见。
反对者跟进得更快，“用尿做化妆品，恶心，谁买谁是变态”，还有人直接@了市监局和卫健委的官方账号，要求彻查。
省台请了一位化妆品协会理事，名字叫胡亿统。
六十三岁，头发染得乌黑，梳成三七分，打了发胶，灯光一照反出一层油亮。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带，领带夹夹在第四颗扣子的高度，上面镶了一颗小宝石，在演播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端坐在演播厅的皮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对面的女主持人问他对“天使之泪”这种产品的看法，他先抿了一口桌上的矿泉水，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然后清了清嗓子，目光对准镜头。
“这是对科学的亵渎，对消费者的侮辱。”
他的声音洪亮，气息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准备了三天的稿子。
“尿液中含有的细菌和毒素，会对皮肤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长期使用轻则过敏，重则溃烂。
我建议消费者擦亮眼睛，不要被所谓的‘黑科技’蒙蔽。”
他说到“溃烂”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五指张开，手掌朝下，用力往下压了压，像要把这两个字钉进观众的脑子里。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下颌微微收紧，下巴的皮肤绷出一层褶皱。
演播厅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毫无死角。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个审判者。
李深在实验室里看完这段视频。
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发蓝。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段。
李深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胡亿统说“细菌和毒素”那一段，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咳嗽没咳出来。
苏雨桐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盯着李深的手机屏幕，视频已经暂停在胡亿统义正词严的表情上。
“你还笑？这老头上电视骂你。”
李深把手机揣进口袋，
“细菌和毒素？他念过初中吗？尿液是无菌的。”
苏雨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对哦。
膀胱里出来的，没有感染的话确实是无菌的。”
李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这种人的话，当个笑话听就行。”
苏雨桐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文献。
“天使之泪”在上京定价八百八十八元一瓶。
这个价格对于上班群体来说不算便宜，但第一批试用的志愿者在朋友圈发了使用反馈之后，订单量开始往上涨。
五百瓶，两周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