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寒沉默了一会儿,车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
她声音放轻,像怕被谁听见:
“你跟我年轻时候挺像的。”
李深转头看她,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顾老师,你也就比我大八岁,别说得像长辈一样。”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行,那你叫我姐。”
“知寒姐。”
顾知寒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耳尖泛红,从耳垂烧上去,她没转头,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谁让你叫名字了?”
“你让我叫姐的。”
“那也……算了,随你。”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车里空间狭小,座椅之间的距离只够放一个书包。
空气慢慢变热,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
李深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手指扣住摇柄转了两圈。
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味和桂花香,吹散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李深推开宿舍门,铁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蹭了一下他的指节。
屋里光线偏暗,窗户开了一半,风吹动窗帘布。
三个人各自忙活。
王建国光着膀子站在床铺前,一米八五的个头,肩背上的肌肉鼓出来,整个人壮得像座小山。
他正往床板上铺褥子,褥子薄,压下去就陷到底。
他爹养猪,他的目标是“把养猪场搞上市”,这话他在来的路上跟每个同行的人都说了一遍。
看到李深进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牙龈也露了一点:
“你就是李深?我叫王建国!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有啥事跟哥说,哥罩着你!”
陆廷州躺在下铺看杂志,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皮垂着,像没睡醒。
他穿一件范思哲t恤,面料挺括,熨得没一道褶,整个人躺得端端正正,跟杂志上的人学姿势。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杂志上方越过,扫了李深一眼:
“你就是那个高考状元?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说完低头继续翻页,翻过一页,嘴里念叨:“杭城妹子真好看,比魔都的有味道。”
纪淮安已经铺好了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阳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声音不大,但宿舍隔音差,该听见的全听见了。
“表哥,你放心,他来了,我盯着呢。
就一个乡镇来的,能翻出什么浪?”
李深推门进来,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
纪淮安手一抖,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赶紧攥住,拇指慌乱地按了一下挂断键,脸上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没转身,就那样背对宿舍站了两秒,像在等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
李深没看他。
他把书包放到空床铺上,拉开拉链,拿出洗漱用品,叠好放在枕头边。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出宿舍,步伐不快不慢。
王建国追出来。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砖上有水渍。
他一把拽住李深胳膊,手掌厚实,力道不轻:
“深哥,那纪淮安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李深站住,侧过脸看他:“没事。”
“你别瞒我。”
王建国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
“我脑子笨,人不傻。
他敢欺负你,我揍他。”
李深笑了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手掌落在那块厚实的肩肌上,拍了两下:
“行,到时候叫你。”
晚上熄灯前,宿舍里只剩下走廊灯光透进来的一条缝。
陆廷州从上铺探出头,头发垂下来,眼镜在暗处反光:
“你是高考状元?”
李深躺在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木板上有前一个住客用圆珠笔写的字,看不清内容:
“嗯。”
“为什么来杭大?清北不香吗?”
李深沉默了几秒。
上铺床板的纹路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
“清北有我要的人,那个人不一定需要我。
杭大有一个需要我的人。”
陆廷州来了兴趣,探出的头又往前伸了一点,下巴几乎要搁到床栏杆上:
“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
陆廷州没再追问。
他缩回头去,床板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这人,有意思。”
顾知寒给李深安排的独立实验室在化学楼顶层。
电梯坐到六楼,再爬一层消防楼梯。
门推开,超净工作台贴着墙根摆,高效液相色谱和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各占一张长桌,银白色的机身泛着冷光,总价两百多万。
李深把手指搭在仪器边缘,抹了一下,没有灰。
钥匙卡压在院办。
院办在行政楼一层,门推开一股复印纸和茶渍的味道。
刘姓行政女老师坐在第二张工位,四十五岁,微胖,烫了一头小卷,桌上的相框里是她儿子穿学士服的照片,水杯印着“优秀教育工作者”字样。
江湖人称“刘太后”,这个绰号从她管资产分配那年传开,据说发钥匙比发工资还难。
李深敲门进去,站在她办公桌前面。
刘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单子,翻了两页才开口:
“大一新生就用独立实验室?
顾教授太偏心了吧。
按规定要审批,等两周吧。”
她说话自带阴阳怪气的气场,尾音往上挑,像菜市场里对你说“这菜不新鲜你还买”的那种大婶。
她没抬头,右手食指在单子上划来划去,左手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杯子放下来,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李深双手插兜,站得很直,没动。
他看透了。
等通知是假,等好处是真。
两条烟,或者一个红包,塞过去,钥匙当天就能拿到。
上辈子他在工地跟包工头打过交道,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第二天上午,顾知寒往院办打了一个电话。
李深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顾知寒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跟人聊天气:
“刘老师,那间实验室是学校特批的。
您要是卡着不给,我去找校长问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