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责任事故罪、行贿罪,两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
法院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赵家煤矿三年内瞒报三起死亡事故,行贿金额累计超过五十万,违规开采导致井下瓦斯浓度长期超标,多名矿工患尘肺病后得不到妥善治疗,被迫带病工作直至丧失劳动能力后被辞退,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赵世豪比他父亲判得轻一些。
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五年。
他听到判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人从梦里摇醒的人。
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旁听席上捂着脸哭泣的母亲,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随后被法警带走了。
煤矿资产被拍卖,拍卖所得用于赔偿伤亡矿工的家属。
李深在报纸上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深记卤味省城分店的后院里吃午饭。
碗里盛着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卤鸡腿和一勺青菜。
他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咬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悦的号码。
“沈悦,帮我查一下赵家煤矿那些受伤矿工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沈悦沉默了一秒。
“好。”
矿工老刘在雨天下午找到深记卤味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几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得能夹住煤灰。
他站在店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煤尘。
李亚男先看到了他。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您是来吃饭还是来加盟?”
老刘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找李老板。”
李深从后院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正擦手上的油渍。
他看了老刘一眼,目光在那件工装上停了一下。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老刘面前,伸出了手。
老刘握住他的手。
那不是握,是捧。
两只手把李深的手捧在掌心里。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老板,你是好人。
赵家欺压我们十年了。
我老婆生病没钱治,我儿子考上大学没钱供。
我在那个黑窟窿里挖了十年煤,肺都黑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看不到赵家倒台。”
他的膝盖弯下去,身体往下坠。
李深扶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老刘的身体很重,一袋被水泡湿的水泥。
李深没松手,两只手架在他腋下,把他从下跪的边缘拉了回来。
“刘叔,别这样。
以后有困难,去深记卤味找我姐。
她帮不上大忙,管一顿饭、找个住的地方还是可以的。”
老刘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左眼擦右眼。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事传开后,东阳、云都两地没有人再敢惹“李深”这个名字。
黑白两道传着一句话,语气各不相同,有佩服的,有忌惮的,有不服气的。
“那个学生别碰。
他上面有人,手段还狠。”
沈悦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清脆得像敲玻璃杯。
“老板,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赵家背后可能还有人。”
李深坐在深达通信重新装修的店门口,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兵来将挡。”
沈悦沉默了一秒,带着笑意说:“行,有魄力。
以后我给你当专职律师?”
李深嘴角弯了一下。
“那感情好。
姐,谢了。”
沈悦的声音轻快起来。
“谢什么,姐投资的是你的未来。
你别亏了就行。”
李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深达通信的招牌重新挂上了,比原来更大更亮。
店里的货架是新的,柜台是新的,玻璃是新的。
瓷砖也是新的,浅灰色,缝里灌着白色美缝剂,一副刚做好的拼图。
刘宏达从店里走出来。
他头上的绷带拆了,露出一块还没长好头皮的粉红色伤疤。
手背上的线也拆了,留下一条蜈蚣疤痕。
七针,七条腿,整整齐齐排列在左手手背上。
他走路还有点瘸,膝盖上的伤口没完全愈合。
他不肯再住院,说在医院躺着耽误赚钱。
他站到李深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对面空荡荡的街角,看远处那棵被晒得发蔫的行道树,看树荫下一个卖冰棍的老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柏油被晒化的味道,有深记卤味飘来的卤汤香味,有远处网吧传出来的键盘敲击声。
他转头看李深,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脸上的伤疤被笑容挤得皱起来。
“深哥,这下彻底清净了。
咱们可以安心上大学了。”
李深点了点头,目光没收回来,还在远处那条街的尽头。
刘宏达拍了拍胸脯,胸口的肉颤了一下。
“深哥,我在云都帮你看家!跑腿!打架……算了这个不需要!”
李深笑了,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好好学技术,以后售后维护靠你了。”
刘宏达立正站好,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腰背挺直,下巴微收。
右手抬到太阳穴旁边,五指并拢,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阳光落在他额头上,落在那块粉红色伤疤上,落在手背上那条蜈蚣疤痕上,落在膝盖上那块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他的脸被晒得发红,额头上渗出汗珠,眼睛亮亮的。
李深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走进店里。
货架上的bp机反射着灯光,一排排小小的萤火虫。
他拿起一个握在手心里,机身带着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凉意,塑料壳光滑冰凉,屏幕漆黑一片。
他握了几秒,把它放回货架上。
转身,看到门口的阳光把刘宏达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短又粗,一个被压扁的气球。
bp机柜台前最后一排货架空荡荡。
刘宏达蹲地上,把最后几台库存翻出来,一台一台擦。
抹布蹭过塑料壳,灰尘落他膝盖上。
他擦完一台摆一台,全摆最显眼的位置。
手里那台摩托罗拉顾问型,上周卖四百八,这周降到三百二。
问津的人一个没有。
他抬头看李深,眼睛红红的,脸上写满“完了”两个字,像一个淋了雨不知道往哪走的人。
“深哥。”
他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bp机是不是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