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回了四个字:“马上安排。”
王建业的双规通知,一周后就下来了。
沈悦打电话告诉李深,声音很平静。
“老板,王建业进去了。
省纪委查了三天,他名下有多套房产还有大量来源不明的现金。
赵天豪的保护伞没了,几个审批项目全被卡住,损失至少上百万。”
李深握着手机,站在省城分店的后院里。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短粗的黑色块。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一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滑翔着消失在远处楼顶的后面。
“好。”
他说。
挂了电话。
郑黑新恶意专利诉讼在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开庭那天,李深没去。
沈悦代表深记食品出庭,手里拉着两个拉杆箱,箱子里塞满证据材料:郑黑新七家山寨店的工商登记信息、产品包装对比图、宣传语相似度鉴定报告,还有一份郑黑新在饭局上的录音。
录音里郑黑新说了一句“我抄他的怎么了,他能拿我怎样”。
当庭播放这段录音时,旁听席有人笑出了声。
法官问郑黑新的代理律师,对录音真实性有没有异议。
律师转头看郑黑新,郑黑新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律师转回来,说没有异议。
法官又问深记是否接受调解。
沈悦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不接受。
请求依法判决。”
一周后,判决书寄到了深记卤味省城分店。
法院驳回了郑黑新全部诉讼请求,认定他的行为构成恶意诉讼和商业诋毁,判令赔偿深记商誉损失五万元,还要在省城晚报刊登道歉声明,连续登三天。
李亚男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完第三遍,她把判决书平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纸面,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刘宏达在深达通信店里看到了省城晚报。
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报道,标题是《“山寨大王”恶意诉讼被驳回,判赔五万》。
他把报纸举到李深面前,手指戳着那行字,声音都在抖。
“深哥,咱们赢了!”
李深接过报纸,折好,放回柜台。
他看了一眼刘宏达那张被兴奋涨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这只是第一回合。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刘宏达的笑容收了一半。
李深转身走到店门口,看着街对面那个角落。
那只猫不会一直待在那里,赵家的人也不会一直沉默。
省城这片湖面上,风刚吹起来,水底下的暗流远没到最急的时候。
紧接着,三辆皮卡从云都县城方向开过来,卷起一路黄尘。
车身印着“孙家煤矿”四个字,红油漆被灰尘盖了一层,远远看着像干涸的血迹。
领头那辆的车厢里站着十几个男人,清一色迷彩服,有的叼着烟,有的拎着铁管,有的把安全帽歪戴在头上,帽檐朝后,露出一张张被煤灰腌入味的脸。
引擎声很大,几头被惹怒的公牛,从省道拐进文教路,在深达通信门口一字排开。
轮胎碾过路肩,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赵世豪从领头皮卡的副驾驶跳下来。
黑色紧身t恤,领口大敞,露出一截被煤尘染黑的脖子。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时两条胳膊往外张,一只横着走的螃蟹。
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刺猬状,每一根都竖着。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两个鼻孔喷出来。
身后那十几个矿工从车厢跳下来,铁管磕在地面上,叮叮当当响,一队生锈的铃铛在摇。
有人活动脖子,颈椎咔咔响。
有人把铁管在电线杆上磕掉煤渣。
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吐了一口唾沫。
赵世豪站到深达通信门口,歪头看着那块招牌,嘴角往下一撇,吐掉嘴里的烟头。
烟头弹进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他用脚踹卷帘门,哐当一声巨响,整条街都在回荡,对面楼房的窗户关了好几扇。
“给我砸。”
十几个矿工冲进店里,铁管横扫。
玻璃柜台碎了一地,碎渣在瓷砖上弹跳。
bp机从柜台滚落,被踩碎、踢飞、砸扁,散落在各个角落。
货架被推倒,木板断裂,钉子从木板里脱出来,尖头朝上。
一个店员试图阻拦,被一把推出去,后背撞上墙,后脑勺磕在墙角,血顺着耳朵往下淌。
刘宏达从后门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他冲到一个正在砸柜台的人面前,抡起扫帚打在对方肩膀上。
扫帚头断了,木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碎玻璃中间。
另一个人从他背后踹了一脚。
刘宏达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跪在碎玻璃上,玻璃渣扎进肉里,血从裤管渗出来。
他翻过身,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鞋底碾了两下。
赵世豪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对着店里喊。
“让李深三天内跪着来见我,赔五十万。
否则我砸他所有店。”
他转身走向皮卡,拉开车门坐进去。
三辆皮卡先后发动,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
轮胎碾过碎玻璃,嘎吱嘎吱响。
拐过街角,消失在文教路尽头。
一地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味。
刘宏达躺在碎玻璃中间,手背上的血和膝盖上的血汇在一起,在白色瓷砖上画出一幅不规则的地图。
他掏手机拨李深的号码,声音抖得厉害。
“深哥,店被砸了。”
李深赶到医院时,刘宏达躺在病床上。
头上缠着绷带,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勺。
左手手背上缝了七针,掌心几处小伤口贴着创可贴。
膝盖上的伤口最深。
刘宏达脸朝着天花板,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
他见李深进来,嘴角咧了一下,想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龇牙咧嘴。
“深哥,我没护住店。”
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李深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刘宏达手背纱布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拉过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人没事就行。
店可以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