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一辆车从省城开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带老婆和刚高考完的儿子，在卤味店门口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三份状元套餐。
他站在柜台前，用近乎虔诚的语气对李亚男说：“老板，我孩子一模只考四百八，吃了你家卤味两个月，高考考了五百六。
你家卤味是不是补脑？”
李亚男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中。
嘴张着，合不拢。
她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那个家长。
嘴唇动了几下。
“卤味就是卤味，”
她说，
“不补脑，管饱。”
家长不信。
摇了摇头，拎着卤味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嘟囔：“肯定有门道。”
消息长了翅膀飞出去。
有人说深记卤味里有状元吃过的配方，有人说卤汤里加了补脑的中药，有人说李深考满分就是因为从小吃他姐的卤鸡腿。
外地家长驱车几百公里来采购，排着队。
孙世城站在灶台后面一边捞鸡腿一边挠头，额头的汗珠被灯光照成一串透明玻璃珠。
他看一眼排队的人群，看一眼锅里翻滚的卤汤。
“这卤味……还能补脑？”
李亚男没接话。
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头没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前世的画面涌进李深脑子里。
1999年冬天，姐姐的卤味店被山寨店挤垮了。
对面那条街开了一家“真记卤味”，招牌颜色和他家一模一样，红底黄字，字体仿了七八分。
那家店的老板是镇上混混头子大彪的表弟，用低价抢客源，又雇人在网上发帖子，说深记卤味的原料不新鲜。
李亚男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
姐夫孙世城那年赌博。
先是打麻将，输了几百块。
后来越赌越大。
债主上门时李亚男才知道，他已经欠了十几万。
他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包括那口从她妈手里传下来的卤锅。
然后跑了。
李亚男一个人还债，白天在卤味店干活，晚上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腰坏了，颈椎坏了，手指关节肿得像泡发的香肠。
还完最后一笔债那天，她在医院病床上醒过来。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指瘦得像鸡爪。
她看着李深，声音小到要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见。
“要是咱家卤味能做大就好了。
你说是不是，深子？”
李深站在1998年夏天里，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卤汤香气，有排队人群的汗味，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焦糊味。
他睁开眼睛，看柜台后面忙碌的姐姐。
她正给一个从省城来的家长找零钱，手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出红印子，眉头不皱，脸上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
这一世，他要让姐姐成为真正的“卤味女王”。
他不想让她再受苦，她配得上更好的。
职业经理人赵明在加盟计划启动后第二周到的。
宋墨岚推荐的人，在省城一家食品公司干了八年，从车间主任干到销售总监，管过一百多号人，经手三个品牌的全国扩张。
他三十出头，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齐，无框眼镜后面眼睛不大，亮。
他站在卤味店门口，不急着进去，先在队伍里排了十分钟，买了一份状元套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才推门走进去。
李亚男正在切卤味，抬头看他一眼，没认出来，以为是加盟客户，放下刀在围裙上擦手。
赵明伸手自报家门。
“宋总让我来的。
她说你这边需要一个能搭体系的人。”
李深从后院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围裙沾满了香料和油渍。
他看赵明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那双手手指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李深在围裙上擦擦手，伸出去握了一下。
“等你好几天了。”
赵明来公司的第一夜，和李深熬到凌晨三点。
两人坐在后院榆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桌角放着一锅凉透的卤汤，汤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赵明带来的《加盟管理手册》是空白的。
封面自己打印的，白纸黑字写着“深记加盟管理手册”，下面一行小字“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他们一页一页填，一条一条定。
选址标准写了三页。
一线城市选商圈、大学城、社区中心；二线城市放宽到学校周边和写字楼附近；三线城市以步行街和农贸市场为主。
赵明在每一条后面标出具体数字指标。
李深在旁边看，偶尔插嘴提想法，赵明就记下来，整理成文字放进手册。
装修规范写了五页。
红底金字统一门头，商标放正中间，左右两侧写着“深记卤味”和“始于1998”。
透明厨房，客人能看到卤味从下锅到出锅的全过程。
文化墙上挂李深的逆袭故事，每个节点配上照片和文字说明。
赵明说这叫“品牌故事可视化”，李深说这叫“让顾客知道你从哪来的”。
原料管控写了六页。
核心卤料包由东阳中央工厂统一生产，冷链配送到全国各店。
配方分三段保密，李亚男管第一段，孙世城管第二段，李深管第三段。
赵明听完这个方案，看了李深一眼。
培训体系写了四页。
七天封闭培训，前三天技术，后两天服务，最后两天文化。
技术课教卤、切、装袋，服务课教笑、说、处理投诉，文化课教深记的故事、理念、价值观。
培训结束考笔试加实操，两门都及格才能开业。
加盟费五万，保证金三万。
赵明担心门槛太高会劝退意向客户，李深坚持不降。
品牌口号是李深半夜两点多想出来的。
赵明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架在鼻梁上，呼吸很轻。
李深拿起笔，在手册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很用力。
“深记味道，奋斗知道。”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几秒，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每家店设‘奋斗者留言墙’，顾客写下自己奋斗故事，每月评选‘最佳故事’奖励一千元卤味卡。
故事汇编成册叫《奋斗者说》，免费发放。”
赵明醒来看到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招比广告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