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的眼泪掉下来。
一颗一颗从眼眶滚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扑进李深怀里,双手攥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鼻子贴着他脖子,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的肩膀从身体里面往外翻,一下一下抖。
李深身体僵了一下。
两只手悬在半空。
他犹豫了两秒,把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手指张开。
他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白薇薇的眼泪把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
从领口湿到胸口,从胸口湿到肩膀。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
她从李深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
擦完左眼擦右眼,右眼又擦左眼。
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
“李深,”
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深摇头。
他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指尖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一点一点散掉。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老师。
你改变了五班,改变了我。”
白薇薇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点。
每一片光点里都映着他的脸。
“那你会一直支持我吗?”
李深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眼泪,有月光,有二十四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不甘,还有一点点像火苗一样的东西,在瞳孔深处跳。
“会。
无论何时何地。”
白薇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肩膀往上提。
然后她呼出来,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她抬起手,用力擦脸上的眼泪。
鼻头的红搓了搓,眼眶的湿润揉了揉。
“好,”
她说,
“我回上京,面对一切。”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湿漉漉的柔软退下去,换上一种干燥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不久的将来,我会去上京看你。”
白薇薇的脸红了一下。
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来得快,散得也快。
“我在上京等你。”
她顿了顿,
“以后不能叫我‘白老师’了,叫‘薇薇’。”
李深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比平时柔和很多,轮廓软下来,眉眼的线条也不那么紧了。
“好,薇薇。”
他的声音不大,很认真。
白薇薇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月光的凉意。
她从栏杆上拿起手机,点开回复框,用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个字。
“爸,我回上京。”
按下发送键。
屏幕出现一个对勾。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等了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
暗了,又按亮。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蹲下来收拾散落在天台上的东西。
几本书,一本教案,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一条围巾。
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
东西太多,抱不住。
李深伸手接过最上面那几本书。
书皮翻得起毛边,书脊上的书名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化学”两个字。
“我送你。”
白薇薇摇头。
“不用,我自己走。
你明天还要去省城,早点休息。”
她抱着那摞东西走向铁门。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走进铁门后面的黑暗。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李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手里还抱着那几本书。
风从镇外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低下头看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书皮上有一行小字,白薇薇用钢笔写的。
“白薇薇,1998年8月于东阳中学。”
他把那几本书夹在腋下,走向铁门。
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栏杆上还搭着那件米白色开衫。
他走过去,取下来,折好,搭在胳膊上。
布料的纤维里渗着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不怎么冲。
他关上铁门,锁好,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
楼梯间很暗。
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台阶照成一块一块的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从四楼到一楼,他走了一百二十三步。
走出教学楼时,他看了一眼操场。
老槐树站在月光下,树冠黑黢黢的,枝叶一动不动。
远处深记卤味店还亮着灯。
李亚男在收拾柜台,孙世城在拖地,两个人影在玻璃门后面晃来晃去。
他站在操场边上,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白薇薇发的短信。
三个字。
“我到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
走了几步,又震了。
又掏出来。
另一条。
“晚安。”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送。
“晚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笑。
一种很淡的笑,透明的,像月光穿过玻璃。
屏幕暗了。
操场暗了。
教学楼暗了。
远处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
一颗被种在地上的星星。
东阳“左岸”咖啡馆开在镇东头新街,去年才开。
老板是个从省城回来的女人,三十出头,离婚后带女儿回老家,用补偿金开了这家店。
店不大,六张桌子。
墙上挂几幅仿制油画,画的是巴黎塞纳河风景。
窗帘是碎花的,桌布是格子的,每张桌上放一只细颈花瓶,插一朵康乃馨。
红色的,花瓣边缘有点卷。
沈清秋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裙,领口系着蝴蝶结,两个耳朵翘着。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和一段白净的后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脖子上,白得晃眼。
她手里拎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杭城大学录取通知书,封口没粘,折痕很深。
李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咖啡。
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看了一眼沈清秋。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信封上,又从信封滑回她脸上。
嘴角动了一下。
沈清秋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把信封放桌上,推过去。
“杭大经管学院,金融工程专业。
和你同校。”
李深没碰那个信封。
他看着沈清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咽下去了。
“你的分数完全可以去燕大光华。
金融工程专业,光华是全国最好的。”
沈清秋把信封拿回自己面前。
手指在折痕上划了一下,把那条线压得更深。
“光华不是我的目标,”
她说,声音不大,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