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悠了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空着。
沈清秋靠窗坐下,李深坐她旁边。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树,树变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南湖不大,水很清,能看见水下两米深的石头。
湖边停着一排脚踏船,红黄蓝三种颜色,船身上印着“南湖公园”四个白字,漆掉了一些。
租船的大爷坐在树荫下摇蒲扇,脚边一个铁皮箱子装着零钱。
“多少钱一小时?”李深问。
“十块。
押金二十。”
李深交了钱,挑了一艘蓝色的船。
沈清秋先上,船晃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手撑住船帮才稳住。
李深跟上去,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两个踏板。
李深踩得快,沈清秋踩得慢,船头就往左边偏。
沈清秋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在湖面上。
“你慢点。”
“你快点。”
“我快不了,腿短。”
李深低头看了她一眼。
白色长裙盖住了她大部分腿,只露出一截脚踝和穿着凉鞋的脚。
脚趾头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阳光下一小片花瓣。
他收回目光,放慢了踩踏板的速度。
船走直了,朝湖心驶去。
湖心摘一朵荷花
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鳞片。
风从湖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清秋把手伸到船外,指尖划着水面。
一道细细的水痕在船尾散开,一圈推着一圈的涟漪。
“你小时候来过省城吗?”
她问。
“第一次来是参加数学竞赛。”
李深顿了一下,
“门都没出。”
“那你还知道南湖?”
李深没答。
前世的南湖他也来过。
不是来划船,是送李春梅。
她坐在湖边长椅上一下午,手里攥着一个凉透的肉夹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听同学说的。”
他说。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转头看湖面。
远处岸边有一片荷花,粉色的花瓣在绿叶中间亮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划过去看看。”
李深转了方向,船头对准荷花丛。
两个人一起踩踏板,船慢悠悠往前挪。
到了近处,荷叶上的露珠还在滚动。
沈清秋伸手去摘荷花,够不着,身子往前探,船跟着晃了一下。
李深伸手扶住她肩膀。
手掌落下去,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出肩胛骨的形状。
她缩了回去,耳朵根红了,没说话。
李深收回手,踩了一脚踏板,船挪了半米。
他摘下一朵递给她。
花瓣上带着水珠,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沈清秋接过荷花,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嘴角弯起一道弧线。
“谢谢。”
船在湖心漂着。
两个人谁都没踩踏板,风推着船慢慢转圈。
远处岸上有小孩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飞得很高,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
更远处是省城的天际线,几栋高楼戳在天边,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排站立的镜子。
他们在湖上漂了一个多小时,没怎么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子随着波浪晃动,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个在跳慢舞的人。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回到韩家私人会所。
韩梦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三四岁,像一个刚进实验室的研究生。
她的表情很认真,李深有点不习惯。
他印象里的韩梦琪,不是翘着二郎腿就是翻白眼。
“实验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她转身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着。
实验室不大,设备倒是齐全。
不锈钢操作台,通风橱,蒸馏装置,精密天平,一排试管架,还有一台显微镜。
李深扫了一眼,目光在墙角天花板上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位置刚好能拍下整个操作台。
他没多看,走到操作台前,把帆布包放在台面上。
韩梦琪站到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等着开课的学生。
“开始吧。”
李深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个试剂瓶,里面装着不同浓度的溶液。
他把瓶子排成一排,标签朝外。
接着从水槽下面取出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昨天让人准备好的原料,颜色发黄。
韩梦琪皱了皱鼻子,没有退开。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李深每一个动作。
“第一步,过滤。”
李深折着滤纸,
“原料里的固体杂质要去掉。
滤纸三层,慢一点效果好。”
他把滤纸放进漏斗,慢慢往里头倒原料。
黄色的液体穿过滤纸,一滴一滴地滴进烧杯里。
“第二步,蒸馏。
加热到七十八度,那是尿素的沸点,其他成分留在底下。”
他调了一下加热器的温度,盯着温度计里的水银柱。
到了七十八度,他停了一下,往下调了两度。
动作很自然,韩梦琪没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蒸馏瓶里慢慢升起的蒸汽上。
蒸汽穿过冷凝管变成液体,滴进接收瓶里。
液体是透明的。
“第三步,提纯。
活性炭吸附残留的杂质,搅拌十分钟,再过滤一遍。”
他加了一勺活性炭粉末,用玻璃棒搅动。
黑色粉末在液体里旋转起来。
韩梦琪拿起玻璃棒,学着他的样子搅。
力气太大了,液体溅出来几滴。
她吐了一下舌头,拿抹布去擦,动作有些笨拙。
李深站到她身后,看着她操作,不时指点一下。
每到关键地方,温度控制点、配比时机、活性炭的用量,他的语气就变得含糊起来。
“这个温度大概在七十八度左右,上下浮动一点点也行。”
“活性炭的量差不多这么多吧,多做几次就有感觉了。”
“搅拌时间不用太精确,看到液体澄清了就行。”
韩梦琪全记在本子上,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不知道,李深嘴里每一个“大概”“差不多”“看状态”都是一个坑。
没有精确的温度,没有固定的配比,没有可量化的时间。
就算全程录了像,也做不出来。
李深看了一眼墙角天花板上的小孔,心里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