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围巾蹭着他的脸,羊毛的,有点扎,扎得他脸颊发痒。
她的头发贴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淡淡的花香,像春天的栀子花。
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拍着,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他。
她的肩膀在颤,一下一下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闷闷的。
“辛苦了……欢迎回家。”
李深抬手,轻拍她后背,手掌落在她的棉袄上,拍上去没有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能感觉到棉袄下面的温度。
“白老师,”
他说,声音不大,
“我回来了。”
5班的学生齐声高喊,声音从几十个喉咙里同时冲出来,汇成一股声浪,撞在路边的墙上,反弹回来,在镇子上空回荡。
“深哥!深哥!深哥!”
刘宏达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青筋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
他挥着拳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强拍着巴掌,手掌拍红了,掌心红通通的。
陈浩举着李深的照片,照片黑白,从报纸上剪下来,边角卷了,他用手指压着,压不平。
张晓倩站在后排,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5班牛逼”,她挥舞着旗子,旗杆是筷子做的,折了,她用透明胶带缠着,缠了好几圈。
林婉清站在人群里,没有喊,没有拍手,嘴角弯着,弯的幅度不大。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5班成绩进步折线图”。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纸面被体温捂热,边角卷起来,她用指甲压平,压一下,又卷起来。
白薇薇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她的眼睫毛湿了,粘在一起。
她低头整理围巾,把流苏一根一根分开,又拢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流苏分开了又缠回去。
童校长走过来,伸出手。
李深握住。
童校长的手厚实,有劲,摇了三下。
“好小子,好样的。”
童校长说,声音有点哑。
李深点头。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刘宏达还在喊,嗓子破了,喊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叫。
周强抱着胳膊,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
陈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用衣角擦了擦,刚擦完又蒙上了。
张晓倩把那面旗子举得更高,旗杆又折了一截,她用另一根筷子接上,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鼓鼓囊囊的。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每一张都在笑。
李深站在人群中间,金牌在胸前晃动,缎带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派克金笔,笔身被体温捂热。
他想起白薇薇送他这支笔时说的那句话。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镇东头卤味店门口,父母等了一个多小时。
王秀兰站在台阶上,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踮着脚尖往街口看。
她围裙没解,上面沾着酱油和淀粉混在一起的褐色印子,一块一块的。
李守田蹲在门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被风吹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弹。
李深从车上下来。
王秀兰冲上来。
她一把抓住李深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瘦了”,声音发颤。
李守田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伸手在李深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手掌落下去响了一声,然后手搁在那里没拿开,就那么放着。
卤味店后面的小方桌上摆满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扣肉,炒青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盘子摞盘子,碗挤碗,筷子摆了好几双。
王秀兰还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味从门帘缝里钻出来,油腻腻的。
李守田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酒,白酒,玻璃瓶上落了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瓶身,拧开盖子,酒液倒进两个白瓷杯里,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晃。
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点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的。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进嘴里吮了。
“儿子,给爸长脸了!喝!”
李深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干了,酒辣,李深喉咙烧了一下,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胸口。
李守田眼眶红了,眼角湿了。
李亚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毛毛糙糙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的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过去,指腹抚过那些“8”“15”“58”。
“深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深记卤味现在有八家加盟店了。
上月总流水破十五万,你的分红我都存着呢,加上之前的,你个人账户有五十八万了。”
李守田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贴在嘴唇上,没喝。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滴着油,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深点头,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骨头吐在碟子里。
“姐,辛苦了。”
李亚男摇头,把账本合上,塞回围裙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块。
“不辛苦。
你打下来的江山,姐帮你守着。”
门帘掀开,刘宏达冲进来,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一缕一缕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屏幕上亮着数字,绿色的光。
“深哥!深达通讯这个月销售几百台,纯利六万多!”
李深放下筷子,接过计算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还给他。
“不错,你辛苦了。”
刘宏达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抓得更乱,像鸡窝。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上有个黑点。
笑到一半又收住了,换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又按了清零,屏幕上归零,发出嘀的一声。
“深哥,我想高考之后,我想去省城开店……”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
李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的头对齐了,两只筷子并排。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刘宏达。
刘宏达的目光躲了一下,往旁边瞟了一眼,又迎上来,嘴角的笑僵了,像冻住了一样。
“高考必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