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教授的声音不大,带着英式口音,语速不快,
“教科书级别的证明。”
他把金牌挂在李深脖子上。
缎带是蓝色的,很宽,压在李深的衣领上,有点沉。
李深微微弯腰,双手握住史密斯教授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他用英语说,语速不快,发音清楚,每个词都咬得很准。
白薇薇帮他练过的,一句一句练,练了整整一个星期。
“谢谢教授。
数学的美在于,它永远给准备好的人以惊喜。”
史密斯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停住,随后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
他伸手在李深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拍了两下,啪啪响。
“说得好!”
五星红旗在最高旗杆上缓缓升起。
三面旗,大夏在中间最高,米国在左,熊国在右。
旗升得不快,一下一下往上拽,风把旗吹开,五颗金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国歌奏响。
军乐队现场演奏,铜管乐器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低音震得胸口发麻。
水晶吊灯的珠子轻轻碰撞,叮叮当当,跟铜管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深抬头凝视国旗,眼眶发热,热得有点疼。
他眨了一下眼,没眨出水。
叶文瑾站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那块银牌,指腹在“金牌”两个字上慢慢摩挲,来回蹭。
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那面国旗,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李深没听清,也没问。
陈昊、赵小雨、刘子轩、郑泽宇站在后面一排。
四枚银牌在灯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陈昊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哆嗦,上下嘴唇碰在一起,抖个不停。
赵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右袖擦完左袖擦,又掉了,不擦了,让它流。
刘子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用衣角擦了擦,又蒙上了。
郑泽宇站着不动,但手在抖,银牌在胸前轻轻晃动,晃一下,停一下,又晃一下。
领队陈教授冲上台。
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一把抱住李深,抱得很紧,勒得他肋骨疼,呼吸都费劲。
陈教授的眼泪掉在李深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湿湿的,凉凉的。
“二十年了……”
陈教授的声音在抖,
“大夏队终于又拿到团体第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二十年。
从1978年大夏第一次参加Imo,到1998年,整整二十年。
团体第一,一次都没有拿到。
最高一次是第二,1992年巴塞罗那,总分差米国队五分。
那年陈教授还是助理教练,坐在台下鼓掌,手拍红了,嗓子喊哑了,最后还是第二。
二十年后。
他带队拿到第一,总分215分,历史最高。
米国队208分第二,熊国队201分第三。
央视记者挤过来。
话筒上贴着cctV的标,红色,很醒目。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镜头对准李深,红色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记者三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几个问题,字迹潦草,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把话筒递到李深嘴边。
“李深同学,此刻感想如何?”
李深对着话筒,目光平视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想了想,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感谢祖国培养,感谢母校东阳中学,感谢我的队友和教练。
这块金牌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所有为大夏数学教育付出的人。
我们会继续努力,让世界看到大夏数学的力量。”
当天晚上,这段话在《新闻联播》里播了出来,时长三十秒。
东阳中学的童校长坐在电视机前,手里端着茶杯,杯盖忘了盖,搁在茶几上。
王美娟站在电视机前面,用手指着屏幕,嘴张着,想喊隔壁的老伴过来看,嗓子哑了,喊不出声,急得跺了一下脚。
白薇薇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手里抱着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黄了几片。
她没有浇水,盯着电视屏幕,眼泪掉在绿萝的叶子上,水滴顺着叶脉往下淌,落在窗台上,啪嗒一声。
刘宏达在家里的客厅坐着,他爸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灰白色的,忘了弹。
他妈手里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白花花一片。
李亚男和孙世城在卤味店后面的小方桌上,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一盘花生米。
没人动筷子直盯盯看电视。
李深站在领奖台上。
脖子上挂着金牌,有点沉,坠得脖子往前倾。
手里举着鲜花,花是红色的玫瑰,花瓣上喷了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水珠滚来滚去。
他抬头看着那面五星红旗。
旗杆顶端的滑轮响了一下,嘎吱一声,旗到了顶。
风把它吹开,五颗金星在灯光下反着光,金灿灿的。
他想起前世。
蹲在工厂宿舍阳台上的那个下午。
阳光刺眼,楼下有人喊“有人跳楼”,他手滑了,掉下去了。
坠落的那几秒,风声灌进耳朵,他想,如果重来一次,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现在他站在世界的顶端。
下面不是水泥地。
是掌声,是鲜花,是几百张仰起的脸。
叶文瑾在走廊拐角处截住他。
她已经换下队服,身上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
头发还是低马尾,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海风吹着扫过眉梢。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见李深出来,她直起身子,朝他伸出右手。
“恭喜你啊,满分金牌。”
她声音轻快,尾音往上扬,
“实至名归。”
李深伸手握住她。
她的手凉,指节分明,握得很紧,跟第一次在天台上握手时一样用力。
她掌心有一小块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硬硬的,硌着他的掌根。
“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