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应了一声出去。
下一批bp机要等几天才到,刘宏达一个人能应付。
剩下的时间,他该置办年货,准备回老家了。
腊月二十六,李深从镇上叫了辆出租车回村。
红色夏利,车顶灯歪着,保险杠有道刮痕。
司机四十来岁,穿灰色夹克,一路不怎么说话,只在过坑时嘟囔一句:“这路该修了。”
车子从水泥路拐进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后备箱里的年货哐当响。
路边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秸秆堆成垛,盖着雪。
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白烟,鞭炮声断断续续,像在敲一面破鼓。
村里人已经开始过年了。
猪杀过了,豆腐磨好了,窗户上贴着红窗花,门楣上糊着对联。
夏利开进村口,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雾。
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晒太阳,磕瓜子。
李春梅的父亲蹲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出了絮,手里捏着一根烟卷,烟灰积了老长。
车停稳,李深推门下车。
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嚓一声。
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在上京买的,打完折三百多,拉链顺滑,领口一圈灰白色毛领,摸上去很软。
跟镇上供销社那种硬邦邦的棉袄完全不一样。
他关上车门,从后备箱搬出年货:两箱水果,一箱饮料,两个大袋子,装的是给父母买的羽绒服和几件新衣服,还有几瓶好酒,以及给姐姐卤味店的包装材料。
司机帮忙搬下来,李深递过去五十块,司机找了八块,说了句“新年好”,倒车走了。
村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李春梅的父亲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上下打量,目光从那件羽绒服移到皮鞋上,又从皮鞋移到手里的大包小包。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烟头塞进棉袄口袋。
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一团笑,嘴角扯到一半卡住了。
“哎呦,这不是李深嘛!回来了?
出息了!坐小轿车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根手指搓了一下。
系统在李深脑子里蹦出来,穿着一身破棉袄,蹲在虚拟墙角,嘴里叼着根稻草。
「哎哟喂,这老东西搓手指的样子,跟要饭的似的。
宿主,你前世就给这种人递烟?
红塔山?三十块一包?你脑子进水了吧。
不对,你前世确实脑子进水了。」
李深没理它,拎起年货从他面前走过去。
羽绒服下摆擦过老头棉袄的袖口。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中,两根手指还保持着搓动的姿势,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哈哈!你看他那个表情!跟吃了屎一样!不对,宿主你做的香水才是屎,他连屎都不如。」
刘寡妇站在路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街上泼。
她看见李深,盆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水沿着盆沿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的嘴比脑子快,这是村里出了名的。
“哎呀!李深回来了!听说了吗?
李春梅在镇里名声臭了,还想爬你的床,被你一脚踹出去喽!”
嗓门大得从路口这头传到那头,又从墙上弹回来。
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
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有人互相递眼色。
「这娘们儿,不去当广播员可惜了。
宿主,你确定不回头说两句?比如说‘我跟她没关系’?算了,越描越黑。
本系统支持你沉默是金。」
李深没回头。
继续走。
李春梅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感觉门后面站着人,呼吸压得很低,大气不敢出。
「她在家呢。
宿主,要不要进去拜个年?顺便看看她那张脸?本系统赌一百块,她脸都绿了。」
李深没停步。
村路坑坑洼洼,踩上去嘎吱响。
路两边墙上刷着白石灰标语,“计划生育人人有责”,“计划”两个字只剩下“刂”和“女”。
有人家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人来了也不躲,歪着头看。
李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
院子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晒干了,皱巴巴的。
门上的春联已经贴好了:“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字写得不怎么样,笔画歪歪扭扭,但红纸红得正,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像两团火。
横批贴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一截,浆糊没干透,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系统冒出来,这回穿着一身红棉袄,手里拿着两串鞭炮,嘴里叼着个糖葫芦。
「到家了到家了!宿主,过年好!本系统给你拜个早年!红包就不用了,你多搞几次赌局就行。
进去吧,你妈肯定包好饺子了。
对了,别跟你妈说香水是用屎做的,不然她能把饺子扣你头上。」
李深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铁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王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没解,手里一把锅铲,铲上沾着葱花。
她看见李深,愣了一秒,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深子回来了!”
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厨房里炖鸡的锅盖都震了一下。
李守田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黄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了李深一眼,没说话,放下黄历,过来接过李深手里的东西。
提了提那箱水果,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李深身上的羽绒服,目光停了一秒,转身进屋了。
步子比平时快,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沙的。
“妈,这是给你和爸买的羽绒服。”
李深从袋子里掏出两件,一件暗红色带花纹,一件深灰色。
暗红色的面料光滑,领口有一圈深红色毛领。
深灰色的款式简单,立领,拉链外面有挡风布。
王秀兰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伸手去接。
她拿起那件暗红色的,在身上比了比,翻过来看里面的标签。
标签上印着尺码和成分,她看不太懂,但看见了“羽绒服”三个字,眼睛就红了。
“这得多少钱啊……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