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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深点头。

川南来的瘦高个儿举手,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

“李深,你那个组合板块里头的‘染色加抽屉原理’,例题第三道,给的那个条件是不是冗余的?

我觉得不用那个条件也能证出来。”

李深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遍题目,换了一种颜色,用蓝粉笔画了另一个图。

“你试试用两种颜色染色,不是三种。

然后用抽屉原理,你会发现那个条件其实是在限制颜色数的上界。

去掉的话,染色方案会多出来,抽屉原理就不够用了。

”他顿了顿,“

你可以自己回去试一下,去掉那个条件,构造一个反例。

构造出来了,你就知道为什么需要它。”

川南队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皱了一会儿眉,眉头松开,点了一下头。

叶文瑾站起来。

她的椅子翻板弹回去,声音很脆。

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是她昨晚帮李深校对过的资料副本,用订书机钉好,一叠一叠,整整齐齐。

“李深的这份资料,我参与了部分编写。

我可以证明,里面没有任何一道题是内部泄露题,全部是他根据公开真题和学术论文自己提炼归纳的。”

她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压平边角。

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施舍,那请你自己去整理一份同等质量的出来。

不服的,现在可以走。

留下的,就好好学。”

自习室里没有人走。

陈昊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捏着那瓶矿泉水。

瓶盖被他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头,声音很小。

“那个……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李深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可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锁。

赣西的戴眼镜男生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走到讲台前。

“我也要一份。”

川南的瘦高个儿跟着站起来。

然后是湖南的刘同学,然后是滇南来的女生,然后是东北口音的大个子。

声音从教室各个角落涌过来。

“李深,我也要一份。”

“我也要。”

“刚才那道几何题能再讲一遍吗?我没太跟上。”

“那个数论的部分,能不能单独再讲一下?我的弱项。”

李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资料每人一份,晚点叶文瑾发。

现在,我们继续。”

他重新打开投影仪,风扇嗡嗡响,白光打在幕布上。

他翻到刚才那一页,在胶片上用油性笔画了一个圈,墙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套在公式外面。

当晚,自习室里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人提前走,没有人趴桌打盹,没有人偷看小说。

六十个人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每张桌上都摊着笔记本和草稿纸,笔尖跑得飞快。

有人小声讨论,有人走到前面看黑板上的板书,有人拿着资料去找李深或叶文瑾问问题。

三个学习小组自发形成。

李深带一组,叶文瑾带一组,第三组由去年拿过铜牌的一个老队员带着。

每组六到七个人,按强弱搭配,每个组里都有擅长不同板块的人。

李深那组围在第一排,叶文瑾那组在靠窗的位置,老队员那组在最后一排。

三组人像三台发动机同时启动,自习室里的嗡嗡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熄灯。

滇南来的女生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李深复印的资料,像捧着一本经书。

她翻到组合几何那一章,用手指着其中一个公式,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校服是深绿色的,袖口磨得起球,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表带断了一截,用透明胶带缠着。

“以前在省里,我觉得自己是天才。

来了这里才发现人外有人。”

她跟旁边的赣西队员说,

“但李深……他是天才中的天才,还愿意拉我们一把。”

赣西队员点了点头,把资料翻到数论那一章,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批注。

“我以前的教练跟我说,竞赛是独木桥,挤过去的就是赢家。

现在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叶文瑾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还没发完的资料。

她没有回座位,就那么站着,看着被围住的李深。

他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正在给三个组的人同时讲一道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楚。

有人在下面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他停下来,回答,然后继续。

黑板上已经写满了,他用板擦擦掉一块,接着写。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就是你收服人心的方式吗……真可怕。”

她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跟之前那种冷淡的笑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警惕,像是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妙棋时那种“我没想到”的意外。

李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听见她说什么,但看见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叠资料,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写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吱嘎响了一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

李深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继续写。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操场上的雪面上,反出一片冷白的光。

集训结束前一晚,宿舍楼比平时安静。

有人收拾行李,拉链声此起彼伏。

有人串门留地址,说以后常联系。

李深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门缝塞进一张纸条。

叠成小方块,边角压得很平。

拆开,一行字,笔迹硬朗。

“天文台,我借了钥匙。

带你看看真正的星空。”

他穿上外套,从侧门出去,穿过操场。

雪停了几天,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天文台在校园东北角的小山坡上,圆顶建筑,白墙漆面剥落。

圆顶侧面一扇铁门虚掩,门缝透出昏黄的光。

李深推门进去,圆形大厅,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

正中间一架望远镜,黄铜镜筒,黑色支架,漆面有些磨掉。

镜筒一人多长,旋钮擦得锃亮。

叶文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擦拭目镜接口。

她穿深蓝色棉袄,围巾搭在椅背上,头发没扎,披在肩上。

“张教授私藏的,1958年东德产卡尔蔡司折射望远镜。”

她把绒布叠好放桌上,

“我答应帮他整理手稿,他才借我。

这望远镜比你我加起来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