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剩下的喝完,铝罐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铁皮撞击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弹了一下。
叶文瑾也喝完了,把空罐子递给他。
李深接过来,一并扔进去。
“我们下去吧。”
她转身往铁门走,两步后停下来。
“李深。”
“嗯。”
“你那个直觉,我想学。
不是学方法,是学你怎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慢慢来。
数学不是冲刺,是长跑。”
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铁门关上,弹簧拉了一下,门板磕出一声闷响。
李深站在天台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外套被扯得猎猎作响。
远处是上京的夜景,灰蓝色的天幕下,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想起前世在南方打工,住在城中村顶楼。
夏天热得睡不着,也爬上天台。
那时候晾着床单被套,风一吹,白色布片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像鬼魂。
他站在那些飘动的布中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觉得自己永远不属于那些亮光。
现在他站在这儿,手里还残留着可乐罐的凉意,掌心留着叶文瑾握过的触感。
凉,但有力。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几张纸条。
白薇薇的,宋墨岚的,沈清秋的。
想起沈清秋说的“我会努力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叶文瑾说的“你的脑子不该困在小镇里”。
两种声音,同一个方向。
他转身拉开门,楼梯间灯光昏黄,照在水泥台阶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
两人回到自习室时已过晚上十点。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拖出长长的影子。
其他营员陆续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气片还在响,咕噜咕噜的。
叶文瑾坐在李深对面,把草稿纸铺了一桌。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铅笔盒,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边角磕掉了漆。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削好的铅笔,从2h到6b,按硬度排好。
她拿起一支hb,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组合结构我来。
你那部分呢?”
“数论变换。”
李深翻开笔记本,用手指点了几下,“这道题的核心在模p的二次剩余,用高斯和可以转成指数和估计。”
“范围呢?”
“上界大概o(n^{3/4}),但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特征标来消去交叉项。”
两人不再说话。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声密集。
李深写几行就停下来,把纸推到中间。
她看完点一下头,或者摇摇头,用手指在某处画个圈。
李深补上,再推过去。
有时她先写,写完了把纸转过来,李深接着往下推。
像两个齿轮,齿牙咬在一起。
凌晨一点,李深写完最后一行公式,画了方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活动手腕。
有点酸,指节发僵。
叶文瑾把两张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从头看了一遍,又拿起来对着光看。
“和你搭档,效率是我一个人的三倍。”
她把草稿纸按页码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桌角。
动作很慢。
“你也不差。”
李深合上笔记本,揉眼睛。
眼皮沉,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叶文瑾看了他一眼。
那种看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我找到了一个能一起走路的人”的确认。
嘴角没有弯,但眼神里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我一个人的时候,做到这一步至少要三个小时,还经常卡在中间。”
她把铅笔一根一根收回铅笔盒,按硬度排好,
“你在我旁边,我不用回头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你会在。”
李深没接话。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凉透,冰得牙根发酸。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吱吱响,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拖得很长。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种默契说不清,像两个下棋的人,不用看棋盘就知道对方走了哪一步。
李深先移开目光,把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
叶文瑾把铅笔盒扣好,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头。
集训第四天,全真模拟前最后一次练习。
阶梯教室里气氛紧绷。
有人翻资料飞快,有人咬着笔帽发呆,有人小声对答案。
张教授发了一套往年Imo改编题,难度中等偏上,热身用。
李深做到第三题,注意到徐浩然状态不对。
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做题时很从容,从容得不像是第一次见这些题。
第三题的辅助线,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图上画了两条线就找到突破口,那种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李深没说什么,继续做题。
但他在草稿纸边上记了个时间:徐浩然从读题到画出辅助线,不到两分钟。
这种速度,没见过原题几乎不可能。
叶文瑾从旁边递来一张纸条,字迹很小,挤在一起:“他们做过这套题。
你看徐浩然第三题的辅助线,太熟练了,像背过答案。”
李深在下面写了一行:“我知道。
先考试。”
成绩当天下午公布。
徐浩然第一,李深第二,叶文瑾第三。
分数差距不大,前三位咬得很紧。
但李深注意到,徐浩然前两题几乎满分,第三题扣了一点过程分,后两题中规中矩。
这个分布不太正常。
高手之间的热身赛,分数应该更均匀,不该有明显的强弱项分化。
徐浩然走过来,站在李深桌前。
他比李深高半个头,燕大附中校服,胸口绣着校徽,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微微抬着。
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种“我早说过”的表情。
“李深,国家集训不是光靠野路子就行的,需要底蕴。
你底子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后面还有选拔,好好加油。”
他拍了拍李深的肩膀,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校服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
李深没说话,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叶文瑾笔没停,但她抬起头看了徐浩然的背影一眼,又看李深,目光里带着询问。
“没事。”李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