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知道，摸底的表现会影响教练的印象分。
六十张桌子拉开间距，日光灯全开，光线偏冷，照在白色试卷上有点晃眼。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扑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试卷发下来，三道题，限时两小时。
第一道代数，中等难度。
第二道几何，辅助线藏得深。
第三道组合数学，题目很短，印在试卷底部，只占了两行。
“设n为素数，S为{1,2,…,n}的一个子集，且|S|＞n/2。
求证：存在a,b∈S，使得a+b为素数。”
李深读完题，放下笔。
组合数学是他的强项，系统给的逻辑强化最管用。
但这道题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n为素数，这个条件太强了，又好像不够强。
他试着在脑子里构造反例。
题目错了。
李深刚要举手，前排有人先动了。
叶文瑾举起右手，手指抬到与视线平齐，手掌张开。
教练正在讲台后面翻资料，抬头看见她，走过去。
“怎么了？”“
教练，题目有漏洞。
”叶文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条件‘n为素数’不够强，应改为‘n为奇素数’，否则反例存在。
n=3时，取S={1,3}，|S|=2＞3/2，但1+3=4不是素数。”
教练愣了一下，拿起讲台上的试卷，戴上眼镜看了一遍。
表情从疑惑变成尴尬。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n=3，S={1,3}，算了算，粉笔吱嘎响了一声。
“确实……题目出错了。”
他推了推眼镜，“叶文瑾，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文瑾已经坐下，手上握着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
“直觉。”
她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往李深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一眼不到一秒，但李深捕捉到了。
她在问他：你发现了吗？
不带挑衅，不带期待，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李深心里动了一下。
前世，老师讲错题，全班没人发现，他也没发现。
后来考试考同样的题型，他照着错思路做，丢了一大题。
那时候他觉得数学是别人的东西，是城里孩子、聪明孩子才能玩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举手。
教练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教练，虽然条件有误，但原题可以挽救。
若将结论改为证明存在性而非唯一性，原证明思路依然成立。
”他说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清楚，像在脑子里排演过。
“上来写一下。”
李深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粉笔有点滑。
他在黑板上写下证明过程，一行一行，工工整整，数字和符号写得慢，怕写错。
写了五行，最后画了一个小方框。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座位。
教练站在黑板前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应变能力强。
原题出错了，能立刻想到修正方向，证明简洁有力。
”他转向全班，“这个思路，你们可以参考。
当然，正式选拔不会有这种错误，但遇到意外时的反应能力，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教室里有了细微的议论声。
湘南来的刘同学侧过头，对李深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牛逼”。
前排几个学生回头看，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叶文瑾再次看向李深。
这一次不是扫过，是注视。
她的脸仍然没有表情，但目光停了几秒。
她眨了一下眼，很慢，像把什么东西记录下来了。
然后转回去，继续做第一题。
日光灯闪了一下。
窗外雪下大了，玻璃上结了薄冰，路灯的光变成一团模糊的黄。
李深低头看自己的试卷，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
那道题他不需要再做了，他已经给出了全场最好的答案。
集训第三天晚自习。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六十个人各自埋头，有的做题，有的看资料，有的趴桌打盹。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操场的雪面上，反出一片冷白的光。
叶文瑾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一沓草稿纸，纸上写满了公式，有些被划掉，有些被圈起来，箭头从这头画到那头。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三个小时没动过，连水杯都没碰。
旁边魔都来的男生想跟她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声。
几个人抬头看她，她没理会，拿着笔走向教室前面的白板。
教练张教授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看资料，见她走过去，抬了一下头，没说话。
叶文瑾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她写字很快，笔画硬，每个数字和字母都站得直，像印刷体。
“设S是n维欧氏空间中单位球面上的有限点集，且S中任意两点距离至少为√2。
证明：|S| ≤ 2n。”
写完，她转身面向教室。
五十九个人看着她，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开始读题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道题，我用了三天都没有做出来。
大家可以试试。”
空气凝固了。
不是夸张，是那种真的没人敢喘大气的安静。
白板上的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黑色字体在白底上格外刺眼。
徐浩然坐在第五排，人大附中的，去年全国联赛一等奖。
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超纲了吧？这涉及编码理论，不是高中数学的内容。”
他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张教授把资料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没有阻止。
他的目光从叶文瑾身上移到白板上，又移到教室里那些学生脸上。
他想看看这批孩子的上限在哪里。
冬令营每年都有，天赋好的见过不少，但能接住这种题的，几年才出一个。
李深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放下笔，抬头看白板上的题。
n维欧氏空间，单位球面，点集距离至少根号2，证明点数不超过2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