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偶尔响一声,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里头叹气。
有人开始出汗,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抹完接着写。
有人盯着卷子发呆,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有人偷偷翻草稿纸,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翻出来,纸边都翻毛了。
李深写到最后一题。
这道题是实验设计,给了几个试剂和仪器,让设计一个实验方案,验证某个反应机理。
试剂有五六种,仪器有三四个,怎么搭配,怎么操作,全得自己想。
这种题最考人。
不光要懂理论,还得懂操作,懂步骤,懂可能出现的问题,懂怎么收尾。
少想一步,整个方案就废了。
李深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过画面。
前世在工厂那会儿,他跟老师傅学过一点实验操作,虽然不精,但大概的流程知道。
后来自己捣鼓尿囊素,又攒了些经验。
这会儿正好用上。
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实验装置图。
画得很慢,每一步都想过才落笔。
用什么仪器,试管还是烧杯,需不需要冷凝管,加什么试剂,
先加哪个后加哪个,什么温度,什么时间,可能出现什么现象,怎么排除干扰,全都写清楚。
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看着就扎实。
画完了,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开始往卷子上誊。
誊的时候比画的时候还仔细,每个字都写得工整,每个箭头都画得直溜。
正写着,脑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系统骑着摩托出场,带着烟花音效,后头还跟着《难忘今宵》的调调。
叮叮咣咣的,跟过年似的。
“恭喜宿主,可以交卷了。
完美通关,震惊,装逼,打脸,三杀,超神,mVp。
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放个礼花?”
李深在心里说,“我检查一下。”
系统切换成游乐园广播那种腔调,甜得发腻:“亲爱的宿主,我们已经装完逼了,
下一项目:撩妹子,打群架体验,惊险指数五颗星。
请宿主赶紧交卷,我们出发啦~”
李深说:“……我瞧瞧。”
“不是乔乔,是丽丽,这里的校花,老刺激了。
赶紧交卷,不然我就开始惩罚你了。”
李深叹了口气。
“好吧。”
他举起手。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什么事?”
“交卷。”
监考老师愣了愣,低头看看他的卷子。
卷子上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没有一处空白。
他又看看李深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做完了?”
“做完了。”
监考老师又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翻了翻。
翻到第一页,看看,翻到第二页,看看,翻到最后一页,也看看。
翻完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那惊讶藏得挺深,但李深看出来了。
“你可以走了。”
李深站起来,把笔收进书包,拉好拉链,把书包挎到肩上。
然后往门口走。
他一起身,教室里就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
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的能听见。
有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磊盯着他的背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看李深,又看看自己的卷子,第一题还空着呢。
徐天成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李深的背影,一直盯着,直到那个人走出教室的门。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第四题还空着一半。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写。
可脑子里全是李深交卷时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稳稳当当,不慌不忙,跟逛市场似的。
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沈清秋抬起头,看着李深走出教室的门。
她的嘴角弯了弯,没出声,低下头继续答题。
李深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变了。
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好像伸手就能够着。
冷风刮得比早上还凶,呜呜的,从楼角那边拐过来,直往人脸上扑。
他刚走下教学楼台阶,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没过几分钟,雪花就密密麻麻落下来,铺天盖地。
不是飘,是往下砸,砸得人睁不开眼。
操场上那些枯黄的草坪很快覆上一层白,像是有人拿白布往上盖,盖得严严实实。
李深站在门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有点愣神。
九七年云都这场雪,他上辈子也见过。
那时候他在云都打工,租住在城中村一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
房子小,转身都费劲,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把头蒙在被子里。
下雪那天他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烧退了,雪也停了,他继续打工,继续活着。
活着活着,就活到了四十多岁,活到了被李春梅卷走钱,活到了蹲在阳台上想静静。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云都实验中学的考场外,刚刚考完一场竞赛,等着成绩出来。
他也没想过,会有人在大雪天等着他。
“李深。”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跟雪花落地似的。
李深回头,看见白薇薇站在门廊另一头。
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跟这场雪一个颜色。
雪花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也不拍,就那么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袋子是红色的,在一片白里格外显眼。
李深愣了一下,走过去。
“白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白薇薇没回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穿上。”
李深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崭新,吊牌还挂着。
吊牌上印着价格,一百八十八,他瞄了一眼。
“我不冷。”
白薇薇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举着袋子。
她的手冻得有点红,袋子的提手在她手里攥着,攥得紧紧的。
李深还想说什么,白薇薇已经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抽出那件羽绒服,抖开,往他身上披。
“抬手。”
李深下意识抬起胳膊,白薇薇把袖子套进去,然后绕到他面前,把拉链拉上。
拉链有点涩,她拽了两下才拉上去。
然后她又伸手把领子翻好,理平整,两边肩膀也拍了拍。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东西。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黑发衬着白雪,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