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不等人。”
四个人往汽车站走。
要先坐汽车去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去云都。
九七年的东阳镇,出趟门不容易。
汽车上,李深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田野往后退。
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戳在那儿,叶子落得干干净净。
天灰蒙蒙的,跟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白薇薇坐在他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李深扭头看她,发现她一直在看前面。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清秋坐在前一排,靠着窗户,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李深没多想,继续看窗外。
到了惠川县,换火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
车厢里人不多,座位是那种硬板子,坐着硌屁股。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儿,混着泡面的味儿,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王美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提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搪瓷的,白色,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茶叶味儿。
白薇薇坐在王美娟对面,李深挨着她坐。
沈清秋坐在李深对面,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风钻进来,把车厢里的煤烟味儿冲淡了些。
火车开动的时候,咣当一声,整个车厢晃了晃。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沈清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李深面前。
“这是什么?”
“我爸托人整理的往年化学竞赛真题。”
沈清秋说,“你要是没事,可以看看。”
李深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订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题目,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勾出重点,旁边写着小字,什么“这题考了三年”之类。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秋。
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包,好像那沓纸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谢谢。”李深说。
沈清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客气,你数学能拿省一,化学应该也行。”
李深把那沓纸收好,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李春梅跟他过了几十年,到头来卷走他所有钱,连句话都没留。
沈清秋呢,跟他非亲非故,就是隔壁班的同学,却愿意把资料给他。
人跟人,真是比不了。
白薇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沈清秋,又看看李深,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转。
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书页半天没动一下。
王美娟喝了口茶,瞅了瞅白薇薇,又瞅了瞅李深,啥也没说。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
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了房子,房子越变越多,越变越高。
偶尔经过个站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吵吵嚷嚷一阵,又安静下来。
云都到了。
云都实验中学在城西,坐公交车得半个钟头。
四个人下了火车,顺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比车厢里还冷。
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刮得人脸疼。
李深把衣领又往上拽了拽。
坐上去城西的公交车,挤,没座儿。
四个人站着,手拽着吊环,随着车晃晃悠悠。
到了学校门口,下车。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参加竞赛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学生。
李深正打量着,校门口一个人突然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
穿一件蓝棉袄,跑起来衣摆直晃。
“李深!”
李深愣了一下,认出来人是谁了。
陆云舟。
上次数学竞赛,这小子在考场外头跟他打赌,输了之后光着膀子绕着操场跑了三圈。
那时候天还暖和,现在可是十二月了,冷得人直缩脖子。
“你怎么在这儿?”李深问。
陆云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你要来,在这儿等你呢。”
“等我?”
陆云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对,李深,这回咱们再比一回?”
李深看着他:“比什么?”
“数学!”陆云舟眼睛亮起来,“上次输了我不服,那是意外。
这回正正经经比一回,我肯定能赢你。”
李深笑了笑,摇摇头。
“这次不行。我是来参加化学竞赛的,没时间。”
陆云舟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垮得挺明显。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李深想了想:“以后吧,有时间再说。”
陆云舟站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憋出一句:“那说好了,以后有时间。”
李深点点头。
陆云舟冲他挥挥手,转身跑开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李深,你是我这辈子的对手!”
李深没回话,看着他的背影跑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白薇薇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熟人?”
“上次数学竞赛认识的。”李深说,“跟我打过赌。”
“他输了吧?”
李深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人往校园里走。
刚进大门,迎面过来一个男生。
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锃亮,皮鞋也亮,走路带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看就是跟班的,走路都跟着他的步子。
那男生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李深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
“东阳来的?”
白薇薇点点头:“对,东阳镇中学。”
男生笑了笑,那笑容客气里带着点别的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看着李深,忽然开口:“你就是李深?”
李深看着他:“你认识我?”
“听说过。”男生说,“数学竞赛省一,东阳镇的独苗,久仰。”
他说“久仰”那俩字的时候,语气怪怪的,听着不像夸奖。
李深没接话。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深面前。
他比李深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数学是数学,化学是化学。
你数学能拿省一,不代表化学也行。”
李深看着他,没说话。
男生身后那两个人笑起来,一个说:“徐天成,你跟他说这些干嘛,他一个小镇的,哪见过咱们这儿的实验设备。”
另一个接话:“就是,咱们云都实验的实验室,比他们镇里的教室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