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子卷着,手插在兜里。
看着地上三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瘦高个看见他,喊得更凶。
他手指着李深,指头抖着。
“就是你!你们家卤味有问题!赔钱!”
李深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巴掌大。
翻了两页,看了看,又合上。
他转身冲屋里喊:“姐夫,把相机拿出来。”
孙世城从后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他跑得快,站到李深旁边,举着相机。
李深指着地上三个人:“拍下来。”
孙世城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快门声脆,一张接一张。
瘦高个愣了一下。
他捂着肚子的手放下来,又赶紧捂上去。
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你……你拍什么?”
李深蹲下来。
他蹲得慢,眼睛一直看着瘦高个。
“你们昨晚翻墙进我院子,往一口锅里倒了巴豆粉。”
他说话慢,一字一句。
“那口锅,是清水加香料壳,不是卤汤。”
瘦高个脸变了。
那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嘴张着,没说话。
后面那两个人也不喊了。
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
李深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你们倒完巴豆粉,翻墙出去的时候,踩到了墙头的细灰。
脚印还在后院墙根底下。
绊线上的铃铛也响了。”
瘦高个张了张嘴。
他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
街口传来摩托车声。
一辆警车开过来,三轮的,斗里坐着人。
车停在“深记”门口,刘志明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制服,帽子戴得正,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刘志明走到李深跟前:“接到举报,有人涉嫌投毒?”
李深点点头,指了指地上三个人:“他们昨晚往我院子里倒巴豆粉,想陷害我们。
墙上脚印还在,他们鞋底应该沾着灰。”
刘志明扭头看那三个人。
瘦高个已经站起来了。
他腿软,站不稳,晃了一下。
想跑,刚迈出一步,被一个制服按住肩膀。
按得重,他身子往下矮了矮。
“带走。”刘志明一挥手。
三个人被推上警车。
警车斗小,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蹲着,低着头。
围观的人群往前涌。
脚步杂沓,你挤我我挤你。
伸着脖子往警车里看,叽叽喳喳议论。
刘志明拍了拍李深的肩膀。
他手重,拍得李深肩膀晃了一下。
“深子,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上车走了。
摩托车突突响,拐过街口,不见了。
人群炸了锅。
“原来是陷害!”
“深记是冤枉的!”
“那三家干的吧?前几天就看他们不对劲!”
“我早说那几个人不是好东西!”
李深站在门口,等声音小了些,才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
他指着墙上那几个玻璃框。
“大家都看看,我们店所有证照齐全,原料每天公示,检疫单贴在墙上。
欢迎随时监督。”
有人凑过去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到玻璃框跟前,脸都快贴上去了。
他看了半天,点头说:“真有检疫单,还有发票。”
旁边的人也凑过去看。
李深又拿出几张报纸,递给旁边的人。
报纸是昨天的县报副刊,折得整齐,边角没毛。
上面有一篇文章,标题叫《舌尖上的安全》。
文章占了大半版,末尾印着“深记”的承诺,还有店里几张照片。
“这文章是我写的。”李深说。
“不点名批评那些用冻肉、香精、罂粟壳的。
咱们深记,敢把原料亮出来,敢让大家监督。”
人群里有人喊:“深记好样的!”
又有人喊:“以后就买深记!”
喊声越来越大。
李亚男站在柜台后面,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
孙世城站在旁边,咧嘴笑。
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第七天。
街道办王主任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四面墙刷着白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头写着几行粉笔字,是下周的卫生检查安排。
今天桌子中间并排放着四本流水账本。
本皮子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有的页脚折着,有的沾着油渍。
郑老歪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几本账,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衣裳,蓝布的,领口扣得严实。
候老转挨着他坐,身子往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眼睛也盯着账本,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
谢大嘴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抿成一条线。
她今天没咋咋呼呼,进来就没说话。
李深站在窗户边,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窗外。
王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工商联的一个干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笔。
“开始吧。”王主任说。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听得清楚。
干事走上前,把四本账本封条撕开。
封条是七天前贴的,每个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红印泥还在上头,指纹清清楚楚。
撕封条的声音很轻,嗤啦一声。
但屋里安静,听着格外清楚。
第一本,沈记。
干事翻开,一页一页过。
他翻得慢,每一页都看看上头的数字,再看看边角的章。
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唰唰响。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沈记卤味,七日总营业额,三千七百六十五元。”
郑老歪身子没动。
他眼睛眨了眨,眨得慢。
第二本,申记。
干事翻完,念:“申记卤味,七日总营业额,三千九百二十一元。”
候老转的手松了松。
他手指松开,又攥上,攥得更紧。
第三本,深记正宗。
干事念:“深记正宗,七日总营业额,三千六百四十三元。”
谢大嘴两条胳膊放下来。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着,盯着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