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男用牙签扎起一小块,递过去。
牙签上戳着一块鸭脖,肉不多,但卤得油亮。
“大姨,麻辣鸭脖,您尝尝。
不要钱。”
老太太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眉头皱了皱,辣味上来了。
又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辣味过去,香味上来,麻味上来,一层一层的。
她吸了一口气,嘴却没停,把那一小块嚼完咽下去。
“哎哟!”她喊了一声,又吸一口气,“这味儿……这味儿正!比我闺女从鄂北带回来的还好吃!”
李亚男笑了,又扎起一块递过去。
“大姨,再尝一块。”
老太太摆摆手。
她从兜里掏出钱,钱皱巴巴的,她捋了捋才递过来。
“不尝了不尝了,给我来半斤。
我带回去给我那老头子尝尝。”
旁边有人看见,也凑过来。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尝了豆腐皮卷,嚼了嚼,点头说:“这个好,清淡,适合我们老年人。
”说完也掏钱买了一份。
免费试吃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尝过的回头喊人,没尝过的伸着脖子往里挤。
有人被踩了脚,哎哟一声,顾不上骂,接着往前挤。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深记出新了!麻辣鸭脖绝了!”
“豆腐皮卷也好吃,素的不腻!”
“快去尝尝,不要钱!”
郑老歪坐在自家店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往对面看了一眼。
门口围着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
烟头扔在地上,还冒着烟。
一个老顾客走进他店里。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是老主顾了。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指着猪蹄说:“来半斤。”
郑老歪切了一块,上秤,包好递过去。
老顾客接过来,没走。
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眉头皱起来。
又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
“老沈,你这肉……”他顿了顿,“怎么有股怪味?像是放久了。”
郑老歪脸僵了一下。
脸上的横肉绷紧,又松开。
随即挤出笑,笑得假。
“哪能呢!昨天刚进的货,新鲜着呢!”
老顾客又咬了一口。
嚼了嚼,摇头。
“不对,味儿不对。”
他把肉往柜台上一放。
“算了,我还是去‘深记’吧。
人家那味儿,吃了上瘾。”
说完转身走了。
郑老歪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包肉。
肉用油纸包着,搁在柜台上。
他脸色发青,嘴唇抿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候老转那边也不太平。
一个中年男人进店,买了半斤猪头肉。
男人穿着旧工装,手上还有机油印子。
候老转账收了钱,把肉包好,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装着几张印得粗糙的卡片,颜色发暗,边角没裁齐。
“来,抽一张。
买一斤送一次抽奖。”
中年男人伸手进去抓了一张。
刮开涂层,低头看。
“再买一斤。”他念出来。
然后抬头看候老转。
“这是中了?再给一斤?”
候老转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卡,点头说:“对,再买一斤。
你再付六块,我给你称一斤。”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不是再来一斤吗?怎么还要钱?”
候老转把卡片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字。
手指头点在卡片上,指甲缝里黑黑的。
“你看清楚,这是‘再买一斤’,不是‘再来一斤’。
你再买一斤,我给你一斤。
你刚才买了一斤,现在再买一斤,总共两斤。”
中年男人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
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红到脑门。
他把肉往柜台上一摔。
肉从油纸里滚出来,掉在柜台上。
“你们这是什么狗屁抽奖?我再买一斤我自己不知道买?用你送?”
候老转脸也变了。
他脸拉下来,声音拔高。
“你这人怎么说话?抽奖就是这样的,你自己手气臭,怪谁?”
中年男人一把抢过柜台上的肉,又从候老转手里把那六块钱抢回来,转身就走。
候老转在后面喊:“哎!你可以再抽一次!我这儿有大奖!特奖是在本店再买一年!”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甩下一句:“去你妈的!”
谢大嘴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她前天的货没卖完,昨天也没卖多少。
又没有冰柜,肉放在后厨,天热,到晚上已经有点变味。
她舍不得扔,多加盐,多加辣椒,重新卤了一遍,今天拿出来卖。
一个年轻人买了一块,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
他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嚼了嚼,又闻了闻手里的肉。
眉头皱起来。
“老板,你这肉是不是坏了?”
他把肉举到谢大嘴面前,“这味儿不对,齁咸,还辣得烧心,但后味是馊的。”
谢大嘴脸一沉。
她眼睛瞪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放你娘的屁!老娘今天刚卤的,你说坏了?你舌头有问题吧!”
年轻人被她骂得一愣。
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手里的肉往柜台上一摔,扭头就走。
谢大嘴还在后面骂。
她叉着腰,脖子梗着,一句接一句,声音半条街都能听见。
整条街的人都在往“深记”那边涌。
郑老歪店里的老顾客走了。
候老转那边也没人进去了。
谢大嘴门口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前三天被低价吸引过来的那些人,今天一个都没来。
晚上。
街道办王主任拿着四份《日销量记录表》,走进“深记”店里。
进门先把表放在柜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李深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茶是粗茶,但热乎。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四张表摊在桌上。
表是统一印的,格子规整,上面填着数字。
他念:“深记卤味:六百一十五斤,四千九百二十元。”
他顿了顿,往下念。
“沈记卤味:五十五斤,三百三十元。”
“申记卤味:四十二斤,二百一十元。”
“深记正宗:四十一斤,一百六十四元。”
他念完最后一家,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个人。
“三家总和:七百零四元。”
李亚男愣了一下。
她扭头看李深。
眼睛眨了眨,嘴张开,没说出话。
孙世城在旁边张着嘴,也没说话。
他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李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喝下去,把杯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