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鞭炮炸响。
噼里啪啦响了快五分钟,硝烟味飘了半条街。
两头狮子在“深记”门口摇头摆尾,红的黄的绸子在太阳底下晃眼,锣鼓敲得震天响,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人胸口上。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端着饭碗就跑出来看。
有的筷子还叼在嘴里,有的碗里粥还没喝完,一会儿工夫门口围了一圈人。
李深站在门口,亲手把新匾额挂上去。
“宫廷秘方,匠心传承”八个金字,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疼。
店面已经全变了样。
原木色的柜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柜台里的卤货照得油光发亮,猪头肉红亮亮的,猪蹄酱色均匀,鸡爪泛着油光。
靠墙一排新冰柜,玻璃门擦得透亮,里头码着各色卤味。
冰柜上贴着纸条,白纸黑字写着“原料透明承诺,只用当日鲜肉,绝无冷冻”。
柜台边堆着新印的纸袋和礼盒。
纸袋是牛皮纸色,摸着厚实,印着“深记”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杜绝仿冒,认准深记”。
礼盒大红色,看着喜庆,用绸带扎着,上头还系了个蝴蝶结。
李亚男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干净的白色围裙,围裙上一点油渍都没有。
她脸上带着笑,看见谁都点头。
孙世城站在门口招呼人,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嗓子都喊哑了。
“来来!升级开业!新配方新味道!尝过再走!”
鞭炮放完,锣鼓停了,人群没散。
有人凑到冰柜跟前看,脸都快贴玻璃上了。
有人伸手摸那匾额,手指在金字上蹭了蹭。
有人拿着纸袋翻来覆去地看,把上头的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张婶挤到柜台前,胳膊肘把旁边的人扒拉开。
她探头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亚男,今天升级开张了?这两天可把我馋坏了,买别人家的总觉着不对味儿。”
李亚男笑着切了一块猪头肉。
刀快,肉片薄,码在油纸上。
她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张婶,尝尝新的。
方子改良了,您给提提意见。”
张婶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嚼着嚼着,眼睛瞪大了。
眼珠子往外突了突,又嚼了几下。
“哎哟,这味儿……比原来还好!”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往前挤。
肩膀撞肩膀,脚踩脚。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挤到柜台前,手指着里头:“给我来半斤猪耳朵。”
一个年轻媳妇踮着脚,手里攥着钱:“我要一斤鸡爪,辣的那种。”
李亚男手没停。
切肉,上秤,装袋,收钱,找零。
她动作快,但稳,脸上一直带着笑。
人群又往前涌了涌。
郑老歪站在“沈记”门口,叼着烟,脸沉着。
他眼睛盯着对面,烟烧到手指了都没觉着。
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候老转从店里探出头,往对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谢大嘴站在自家门口,叉着腰往那边看。
她嘴动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旁边一个顾客站在柜台前,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低头给人称东西。
三家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多余的顾客都没有。
稀稀拉拉几个人,买了就走,不像对面,围得水泄不通。
一上午过去,人流没断过。
到中午,太阳正毒,街上人少了。
但“深记”门口的队伍还有十几个人。
有的打着伞,有的站在阴凉地里,排着队往前挪。
下午三点多,人少了些。
李亚男抽空数了数钱。
她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一沓一沓码在柜台上。
十块的放一堆,五块的放一堆,两块一块的放一堆,毛票放一堆。
数完了,又记了账。
孙世城在旁边抽烟,脸上带着笑。
他抽一口,往账本上瞄一眼,又抽一口。
晚上收摊。
街上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
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灯一盏一盏灭了。
李亚男把账本摊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加。
她手指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挪,嘴唇动着,小声念。
加完了,她又加了一遍。
抬起头。
“今天卖了二百七十八斤,两千二百二十四块。”
孙世城凑过来看。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瞅了瞅账本上的数字。
咂了咂嘴。
“可以啊。”
李亚男没说话。
她看着账本,嘴角翘了翘。
那笑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对面三家也关了门。
郑老歪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把今天的账算了算。
他拿笔在本子上划拉,嘴里念叨着。
算完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九十四斤,六百一十一块。
他抬起头,往“深记”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灯还亮着,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脸又沉了。
候老转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谢大嘴也过来了,边走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夹在胳膊底下。
候老转说:“我一百一十八斤,七百六十七。”
谢大嘴说:“我一百三十五,八百一。”
候老转拿过郑老歪的账本,三个人凑在一起加。
候老转念一个数,郑老歪在本子上记一道,谢大嘴在旁边盯着。
加完了。
候老转抬起头:“两千二百三十八。
咱们比他们多十四块。”
郑老歪愣了一下。
他眼珠子定了定,然后嘴慢慢咧开,笑出声来。
他把账本往地上一摔,摔得啪一声响。
“我当多大阵仗呢!又是舞狮又是放鞭的,折腾一天,还没咱们三家加起来多!”
候老转也笑了。
他脸上褶子挤在一块,眼睛眯成缝。
他把账本收起来,往怀里一揣,慢悠悠说:“今天的新鲜劲儿一过,明天就得往下掉。
年轻人,还是太嫩。”
谢大嘴在旁边附和,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就是!咱们价格便宜,老百姓最后还是认钱。
他能折腾几天?”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郑老歪声音最大,候老转声音阴,谢大嘴嗓门粗。
笑声越来越大,响了半条街。
李深从“深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影里。
他没走过去,也没说话。
郑老歪看见他,冲他喊。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着李深。
“小子!听见没有?忙活一天,还没我们多呢!明天接着折腾,折腾到七天后,店就是我们的了!”
李深没接话。
他看着那三个人,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进了店。
门关上了。
笑声还在街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