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全校学生都挤进了礼堂。
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议论声。
台上摆了一排长桌,铺着红布,坐着教育局领导和几位校长。
台下,各班按区域坐好。
周明轩坐在精英班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待会上台领奖的步子、接证书的角度、还有获奖感言的开头过了好几遍。
教育局的孙副局长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安静,同学们都安静。”
礼堂里的声音低下去。
他环视一圈,开口:“首先,要热烈祝贺我们东阳镇中学!
在本次全市数学竞赛中,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为我们县争得了巨大的荣誉!”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已经准备好了。
“下面,我宣布!”
孙副局长顿了顿,拿起手里的成绩单,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
“获得本届全市高中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是——”
周明轩屏住呼吸。
“高三(5)班,李深同学!成绩:满分,150分!”
“轰!”
整个礼堂像被炸了一下,惊呼声、抽气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五班的方向看。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下一秒,他“噌”地站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吼出声:
“不可能!他作弊!他肯定是买题了!”
声音又尖又厉,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葛桂英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死命拽他袖子,把他按回座位上,低声呵斥:
“周明轩!你给我坐下!胡说什么!”
台上,李深从五班的区域站起来。
在一片灼热的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中,他走上台,脚步很稳。
从孙副局长手里接过那个大红色烫金的证书,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有老师拿着老式相机,闪光灯“咔嚓”一亮,白光闪过——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狂喜,也没有得意,平静得好像只是上来领了个作业本。
颁奖仪式草草结束。
李深被童校长领着,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一进门,里面气压低得吓人。
除了童校长、王美娟,教育局孙副局长沉着脸坐在主位。
旁边是惠川一中的钱教练,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李深。
钱教练旁边,站着满脸怒容的魏父,还有他儿子魏志强。
魏志强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死死钉在李深身上,那眼神像要把他烧出个洞。
他心里翻江倒海:我每天只睡五小时,刷题刷到手抽筋!
142分,我应该是第一!
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穷镇子冒出来的家伙,他凭什么?
他一定是偷了我的东西!
孙副局长手指点了点桌面,先开口,声音带着官腔和为难:
“李深同学啊,你这个第一名,分量很重。
但是呢,现在不光你们学校有同学提出疑问,连县一中的老师和同学,也向我们正式反映了情况,质疑这次成绩的……真实性。
这让我们工作组,很被动,很难办啊。”
钱教练立刻接上,他扶了扶眼镜,语速很快,像刀子:
“我们县一中,为这次竞赛投入了巨大精力!
魏志强同学,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四小时,过去一年完成的竞赛专题训练超过一万道!
就这样,他也只拿到142分,已经是全市顶尖水平!”
他猛地转向李深,手指几乎要戳过来:
“你,东阳镇中学,一个往年连省赛边都摸不到的学校,一个学生,满分?
李深同学,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这让人怎么信服?”
魏父更是直接,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领导!我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实名举报!
我怀疑竞赛题目在考前已经泄露!
这个一等奖,我们不服!如果你们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会一直向上反映,直到省教育厅!
必须彻查这次竞赛的公平性问题!”
所有的矛头,所有的压力,像山一样朝着办公桌另一头那个清瘦的少年压过去。
办公室里二十几道目光,怀疑的、愤怒的、审视的、担忧的,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门外也挤满了人。
班主任张培东急得额头冒汗。
白薇薇指甲掐进了手心。
沈清秋紧紧抿着嘴唇。
葛桂英带着周明轩、吴超等几个一班学生也挤在门口听。
周明轩瞅准时机,忽然抬高声音喊:
“报告!校长,我有情况反映!
竞赛那天上午,李深离开过招待所,很长时间才回来!
我怀疑他就是那时候去……去弄答案了!”
魏志强像是抓到了铁证,立刻说: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有问题!
一个小镇中学的,凭什么满分?原来是走了歪门邪道!”
张培东听不下去了,挤到门口,皱着眉辩解:
“局长,钱教练,试卷是省里统一密封押运,直达各考点,保密程序非常严格。
买题?这从逻辑上就说不通!”
王美娟也忙说:“李深那天上午是请假出去了,但他跟我说是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
孙副局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深,目光复杂:“李深同学,你自己解释一下吧。
竞赛当天上午,你离开学校,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李深抬起眼。
他心里清楚,那天上午他是去了兑彩票。
这事,能说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见他迟迟不开口,魏父脸上的怒气更盛,钱教练的冷笑几乎挂不住,门外的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李深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睛,再转回头时,脸上那点仅有的客气也收起来了。
“自证清白,是这世上最没劲的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觉得我买了答案,行,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
拿不出来。”
他视线扫过钱教练和魏父,“我就告你们诽谤。
白纸黑字,咱们法庭上掰扯。”
这话砸出来,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孙副局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几个领导互相看了看。
他们没想到这学生这么硬气,不解释,直接要证据。
僵持了一会儿,孙副局长咳嗽一声,换了种商量的口气:
“李深同学,你看这样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