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又是一阵嗡嗡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叫周强，平时坐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牌，属于老师看见就头疼的那种。
“李深，我这样的，你收不收？”
李深看着他：“你想学？”
周强挠挠头：“想是想，就是怕学不会。”
“想学就行。”李深说，“学不会慢慢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周强咧嘴笑了，走过来站到李深旁边。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刘宏达站在那儿，看着平时那些跟他一块儿混日子的哥们儿一个个站起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扭头看着李深，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深拍拍他肩膀：“愣着干啥，帮我登记名字。”
那天下午，李深在教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把三十多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又一个个问他们的弱项科目，在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刘宏达凑过去看，发现那本子上不光有名字，还有每个人上次考试的成绩，哪科强哪科弱，写得清清楚楚。
“深哥，你这是干啥？”
李深头也不抬：“摸底。
不知道底子在哪儿，怎么教？”
刘宏达挠挠头，不说话了。
放学的时候，李深把那三十多个人留下来。
他站在黑板前头，拿起粉笔，写下四个大字。
深入学习法。
底下有人小声念出来，念完了满脸困惑。
“深入”他们懂，“学习法”他们也懂，可合在一块儿是什么意思？
李深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套方法是我自己琢磨的。
没什么稀奇的，就四个字：追根究底。”
他拿起一本数学书，随便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公式。
“就拿这个公式来说。
你们平时怎么学？背下来，做题往里套，套对了就行，套不对拉倒。
对不对？”
底下几个人点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公式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写？
它跟前面学的东西有什么关系？跟后面要学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没人说话。
李深把那本书合上，看着他们。
“我学东西，从来不背。
我把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都当成一个人。
我得认识它，了解它，知道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跟谁是亲戚，跟谁有仇。
等我全都弄明白了，它就是我朋友，我想忘都忘不掉。”
底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刘宏达举手：“深哥，那要是弄不明白呢？”
李深看着他，笑了。
“弄不明白就问我。
问明白了，就是你的。”
那天晚上，李深带着三十多个人在教室里待到九点多。
他把每科的要点捋了一遍，又挨个问他们哪块卡住了。
有人问问题，他就把题抄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拆开了讲，讲完了问“懂没懂”，懂了就过，没懂再讲一遍。
刘宏达坐在第一排，看着李深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小时候跟他妈去县城，看见一个耍把式的，一个人拿着刀，一个人拿着盾，两个人叮叮咣咣打半天，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妈说这是真功夫，练了多少年的。
他现在觉得，李深在黑板上讲题的样子，就跟那耍把式的差不多。
都是真功夫。
九点半的时候，李深让大家散了。
三十多个人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周强站在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李深，那个……明天还来不？”
李深收拾着桌上的书，头也没抬。
“来，每天放学，这教室，不见不散。”
周强咧嘴笑了，推开门跑出去。
外头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听见没？明天还来！以后天天来！”
刘宏达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深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忽然开口。
“深哥。”
李深抬头：“嗯？”
刘宏达挠挠头，想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明儿早上我帮你带早饭。
食堂的肉包子，趁热吃。
李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刘宏达拉开门跑出去，脚步声蹬蹬蹬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好一会儿。
李深把教室的灯关了，锁好门，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么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那时候刚考完试，成绩出来，他又没考好。
他站在那儿看月亮，看了很久，心想为什么别人能学会，他学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那时候没有人教。
他掏出那个本子，借着月光翻了翻。
上面三十多个名字，歪歪扭扭挤在一块儿。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慢慢往宿舍走。
月亮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一开始确实有人不信。
周强第一天晚上回去，他爸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学校学习。
他爸差点笑出声，说你要是能学进去，猪都能上树。
周强没说话，第二天照常去。
第二周的时候，他发现那本错题本好像有点用了。
有一道几何题，之前错了两回，这次考试居然做对了。
他对着卷子看了半天，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李深说的话。
“错题要分析原因，总结方法。”
他把那道题抄下来，在旁边写了两行字：第一步看错了条件，以后读题要慢。
辅助线应该做在顶点，不是中点。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头忽然特别踏实。
刘宏达那边也在进步。
他数学本来就不差，就是英语不行。
李深让他每天背五个单词，不多背，就五个。
背完了互相考，考对了奖励，考错了罚抄。
刘宏达一开始不乐意，背了三天发现，好像没那么难。
第五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背单词，背着背着忽然问自己，这啥时候是个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他又继续背。
反正背一天算一天吧。
林婉清把她那个本子印了三十多份，每人发一张。
有人丢了，她就再印一张。
有人看不懂，她就画图解释。
五班的变化，整个年级都看得见。
以前下课铃一响，走廊上全是五班的人，追着打的，大声嚷嚷的，把别班的人吵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