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李深从县里请的舞狮队到了。
候老转在旁边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大嘴也跟着笑，笑得浑身肉颤。
李深站在那儿。
等他们笑完了。
他才开口。
“郑叔，急什么？这才开始。”
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灯还亮着，能看见里头的人影在走动。
郑老歪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还嘴硬！”
候老转没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深记”的门。
门关着，但灯亮着。
他看着那团光，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忽然站起来。
郑老歪问：“干嘛去？”
候老转说：“找几个人。”
第二天一早，街上又热闹起来。
“深记”门口照常排着队，但比昨天人少了些。
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站着，有的还回头往别处看。
郑老歪站在自家门口，往那边瞄了一眼，冷笑一声。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候老转的店门口，忽然来了一群人。
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红的绿的紫的，跟菜地似的。
手里拿着扇子、手绢，排成两排，扭起了秧歌。
扇子一开一合，手绢甩得滴溜溜转。
一个老头敲着锣，当当当。
一个老太太打着镲，嚓嚓嚓。
叮叮咣咣，热闹得很。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一会儿就围了一圈。
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到台阶上看。
候老转站在店门口，冲人群喊。
他嗓门尖，能穿透锣鼓声。
“申记卤味！祖传秘方！七块钱一斤！买一斤送二两！”
有人看完秧歌，顺便进去买点。
一个老太太扭完，收了扇子，进店买了一斤猪头肉。
另一个老头也跟着进去了。
候老转的柜台前，开始有人排队。
人不多，三四个，但比早上强多了。
谢大嘴站在自家门口，往那边看。
她叉着腰，脸上的肉绷着。
看了一会儿，她扭头进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电话线被她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白了。
上午九点，“深记正宗”门口搭了个简易台子。
木板搭的，晃晃悠悠。
一男一女站上去，男的穿着花衬衫，大红的，印着牡丹花。
女的穿着红裙子，紧身，勒得肉一截一截的。
手里拿着扇子，开始唱二人转。
《小拜年》唱完唱《回杯记》，唱得满街都能听见。
男的声音粗，女的声音尖，一唱一和。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去，里三层外三层。
卖菜的不卖菜了，挑担子的把担子放下，伸长脖子往里看。
谢大嘴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冲人群喊。
她嗓门大，盖过二人转。
“深记正宗！正宗宫廷秘方！七块钱一斤！买一斤送二两！”
郑老歪早上起来，推开门一看。
左边秧歌队，叮叮咣咣。
右边二人转，咿咿呀呀。
中间就他一家冷冷清清，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烟叼在嘴角，忘了吸，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袖子上。
他脸沉下来，扭头进屋。
过了半小时，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沈记”门口。
车身上灰扑扑的，溅着泥点。
车门拉开，下来六个年轻姑娘。
穿着亮片短裙，短的快到大腿根了。
画着浓妆，脸涂得煞白，嘴唇抹得通红。
后面跟着两个男的，扛着音箱，拎着话筒。
音箱大，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抬着。
郑老歪从店里出来，叼着烟，冲那几个人摆摆手。
“摆开摆开，就在门口跳。”
音箱一开，音乐炸了。
咚呲哒呲，咚呲哒呲。
低音震得人胸口发闷。
六个姑娘扭起来。
屁股扭，腰扭，裙子上的亮片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一闪一闪的。
整条街都听见了。
买菜的停下来了，菜篮子拎在手里，忘了走。
骑车的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伸着脖子看。
连对面唱二人转的都往这边瞅了几眼，唱劈了。
人群哗啦一下涌过来。
秧歌队那边没人了，老头老太太拿着扇子站着，不知道还扭不扭。
二人转台子前也空了，只剩那对男女站在上头，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
郑老歪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眯着眼看对面候老转和谢大嘴。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那两颗豁牙。
候老转站在“申记”门口，看着那群跳舞的姑娘。
他脸上的笑没了，脸拉得老长。
秧歌队的老头老太太还在扭，但没人看，人都往郑老歪那边去了。
他们扭得没劲，动作也慢下来。
谢大嘴从店里出来，往郑老歪那边看了一眼。
又看看自己门口唱二人转的那一对，脸拉下来，黑得跟锅底似的。
她冲台上摆摆手，手挥得使劲。
“别唱了别唱了！”
全镇的人都往这边跑。
卖菜的扔下摊子，萝卜白菜摆在地上没人管。
买菜的拎着篮子，小跑着过来。
连街口修鞋的老头都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还挂着几双没修完的鞋。
孙世城跑进店里，脸通红。
他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额头上一层汗。
“深子！你快出去看看！”
李深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粥。
粥碗搁在柜台上，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听见孙世城喊，他抬起头。
“怎么了？”
“郑老歪！他弄了个舞蹈团！六个大姑娘穿亮片裙子跳舞！全镇的人都跑过去了！”孙世城手比划着，急得直跺脚，“咱们怎么办？”
李深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往郑老歪那边看了一眼，六个姑娘还在扭，裙子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又看看候老转和谢大嘴那边，秧歌队散了，二人转台子也空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孙世城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
“深子，咱们也请人吧？我认识一个杂技团，能把人拉过来！”
李深没接话。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红色展板，竖在门口。
展板是硬纸板做的，红底黄字，写着几行大字：
【深记卤味感恩回馈！】
【买卤味抽大奖！】
【全年免费吃！】
他又拿出一个喇叭，按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