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马辟京返校。
他走进教室,腰杆挺得比以前直。
以前走路低着头缩着肩,生怕让人看见。
现在抬着头,眼珠子也有了光。
赵天龙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瘦猴!你娘怎么样了?钱哪来的?”
马辟京按李深教的,低下头,声音发闷:“手术了……钱是高利贷借的。
龙哥,我以后……可能没法跟你混了,得打工还债。”
赵天龙上下打量他。
马辟京手心冒汗,脸上不敢露出来。
“高利贷?”赵天龙嗤笑一声,“你爹疯了?那玩意儿也敢碰?”
他心里暗暗想道:欠一屁股债,更不敢背叛我了。
行,这狗还能用。
“缺钱了跟哥说。”赵天龙拍拍他脸,转身走了。
下午,学校后山小树林。
赵天龙把马辟京、李春梅、张晓倩叫到一块儿。
赵天龙蹲在石头上,咬着牙骂:“李深这狗日的,老子使出去的招全让他破了。
李春梅,东西带来没?”
李春梅从包里掏出个小塑料袋,手抖着递过去,带着哭腔:“天龙……真要这么干?”
赵天龙一把抢过来:“不这么干,咱以后在这学校还能待?名声臭了,高考都没人要!”
李春梅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李深那边呢?”赵天龙问,“他最近怎么样?”
“平静得很。”李春梅说,
“天天在图书馆蹲着,也不惹事。”
赵天龙阴笑:“平静?他得罪了周明轩他爹,周大海跟我爸搭上线了。
周大海说过几天去上面活动活动,以后就是镇长。
等周大海当了镇长,咱还怕他李深?早晚弄死他。”
两人对视,笑得阴狠。
张晓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马辟京也低着头。
他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支录音笔。
录音笔屁股上有个小红点,正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往兜里又塞了塞。
几个人散开后,马辟京没回教室。
他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撒腿就往图书馆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管子都要炸了。
图书馆里,李深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本书。
“深、深哥!”马辟京冲过去,手抖着把录音笔递上,
“录、录到了!全录上了!”
李深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戴上耳机听。
赵天龙的声音、李春梅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全在里头。
听完,李深摘下耳机。
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冷的。
笑的时候眼珠子没动,盯着窗外,盯了半天。
“赵天龙,李春梅……”他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俩自己选的绝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塞进马辟京手里。
马辟京攥着钱,站着没动,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回去。”李深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马辟京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深还坐在那儿,盯着窗外。
举报包裹寄到《惠川日报》那天,收发室老头正打瞌睡。
牛皮纸袋子扔在桌上,他瞅一眼,上头写着“知情人收”,也没当回事,随手撂在一边。
下午值班编辑小刘翻包裹,拆开一看,里头一盘录音带,一沓打印稿。
他戴上耳机听了几句,手一抖,耳机差点掉了。
打印稿标题他起的:《独家录音!东阳中学校董赵富贵的黑心生意经》
“……如果你想让一个人身败名裂,就要从他最在乎的地方下手。
李深在乎他姐的卤味摊,那就让它臭掉……”
“……钱科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举报电话一来,立刻查封……”
“……周副镇长儿子不是想拿竞赛保送吗?让李深参加不了竞赛,名额自然空出来……”
小刘听完,蹭地站起来,拿着东西就往总编室跑。
总编老张正喝着茶看报,听完录音,茶杯往桌上一撂,拍了下桌子:“大新闻!但涉及本地企业家,得核实,不能瞎报。”
“我这就安排暗访。”
第二天,报社派了俩记者。
一个扮成顾客,去深记卤味排队买卤肉,跟前后排队的人闲聊,都说这家干净,味道好,天天排长队。
另一个去卫生局,调深记历次检查报告,全是合格,一次问题没有。
晚上,俩人又去赵家酒楼后厨蹲点。
后厨门开着条缝,里头油烟往外冒。
记者用相机拍了照片:地上污水横流,冻肉堆在地上,包装上印着外文字母,没有中文标签。
第三天,所有材料摆在总编桌上。
老张看了一遍,拨通电话:“发!”
县纪委会议室。
副书记老李戴着耳机,把录音从头听到尾。
听到“钱科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时,他把耳机摘下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成立调查组。”
他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大气,“赵富贵涉嫌行贿、教唆犯罪,证据确凿。
联系县执法局,同步查雇凶伤人案。”
旁边人记笔录,笔尖唰唰响。
“另外,”老李又说,“通知税务局、卫生局,联合行动。
今天就去。”
上午十一点,赵家酒楼。
正是上客的时候,包厢里推杯换盏。
三辆车同时停在门口:纪委白牌车,税务局面包车,卫生局小皮卡。
纪委三室主任老孙带队,进门直接问前台:“赵富贵在吗?”
前台小姑娘吓傻了,话都说不利索:“在、在包厢陪客人……”
老孙抬腿往包厢走,推开门。
赵富贵正端着酒杯,跟几个人推杯换盏,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酒杯撂在桌上,挤出笑:
“哟,孙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赵富贵,”老孙亮出文件,“这是搜查令。
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税务局要查酒楼账目,卫生局要查后厨卫生。
配合一下。”
赵富贵脸上的笑僵住了,酒杯在手里攥着,半天没动。
后厨翻了半小时。
冰柜里翻出几箱冻肉,包装上全是外文,没有中文检疫标签。
仓库角落里找出三桶油,桶上没商标,油颜色发浑,跟地沟油似的。
账本更离谱,两套账,明账给税务局看的,暗账自己留着。
暗账上营业额是明账四倍,三年偷税少说二十五万。
赵富贵被带走时,酒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酒楼大门上贴了白封条,红戳子盖得醒目。
镇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