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梳得整齐。
灰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背有点佝偻，但走路很稳。
手里拄着拐杖，木头的，磨得发亮。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像鹰，扫过来时让人不敢直视。
“同学们。”
张培东声音提高，有些激动，
“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忠华教授，市里退休的特级教师，以前在省实验中学带竞赛队。
陈老带出过三位Imo金牌，两位银牌。”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老年事已高，早就退休了。
但听说我们学校出了好苗子，特意答应出山，指导咱们这次市竞赛！”
陈老摆摆手，拐杖在地面上顿了顿。
“虚名而已。”
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坐，都坐。”
老人走到讲台前，没拿粉笔，也没翻开教材。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台下六张年轻的面孔。
一分钟。
两分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明轩坐得笔直，吴超不敢抬头，陈雨欣捏着衣角。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沈清秋放下笔。
李深看着陈老，眼神平静。
“同学们。”
陈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今天我们不讲课。”
周明轩疑惑地抬起头，沈清秋微微蹙眉。
陈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个人，像在掂量什么。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陈老停顿，
“你们为什么学数学？”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更静了。
周明轩第一个举手，他甚至没等陈老点名。
“为了竞赛拿奖，保送好大学。”
他说，声音很自信，
“清华北大，或者直接出国。”
陈老点点头，没评价。
沈清秋沉默两秒，开口：“因为数学是真理的语言。
它简洁，精确，永恒。”
吴超挠挠头：“我喜欢解题的快感。
做出来那一刻，特别爽。”
陈雨欣推了推眼镜：“我爸说……学数学的人聪明，以后好找工作。”
林婉清轻声说：“数学能让世界变得更清晰。
乱糟糟的东西，用数学一梳理，就明白了。”
轮到李深。
他沉默了三秒。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啦轻响。
“因为数学，”
李深开口，声音很稳，
“是唯一一门，你可以用一支笔、一张纸，就能创造宇宙的学科。”
陈老的眼睛，倏地亮了。
李深继续说：“物理需要实验设备，化学需要试剂，文学需要阅历。
但数学，给你一个公理体系，你就能推导出星辰运行的规律、生命繁衍的模型、甚至时间的本质。”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没犹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形，不规整，但有一种奇异的对称感。
曲线蜿蜒，无限重复，像某种神秘图腾。
那是曼德博集合的轮廓。
分形几何。
一九七五年，数学家曼德勃罗用老式计算机算出来的东西。
“比如这个图形。”
李深指着黑板，
“它存在于复平面，无限复杂，又无限自相似。
发现它的时候，曼德勃罗用的只是一台老式计算机，和数学直觉。”
他放下粉笔，转身看着陈老，也看着台下：“学数学，不是学做题。
是学‘创造世界’的方法。”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连周明轩都张着嘴，忘了合上。
沈清秋紧紧盯着黑板上的图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描画。
她认出来了，她在英文期刊上见过这个图形，旁边标注着“mandelbrot set”。
但李深怎么会知道？
陈老手中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
一下，两下。
然后老人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皱纹都舒展开。
“说得好。”
教室里死寂。
吴超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陈雨欣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轩脸色发白。
沈清秋紧紧盯着黑板，她眼睛里有火，那种看到前所未见之物的、灼热的火。
陈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着李深。
看了很久。
“后生可畏啊……”
陈老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李深，你的视野，已经超越了竞赛。”
他顿了顿，补充：“甚至超越了我这个老头子。”
然后陈老宣布分组时，教室里静了一瞬。
“从今天开始，集训队两人一组。”
陈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六张年轻面孔。
“合作攻关，模拟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团队赛模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自愿组合，但建议强弱搭配，互补短板。
数学不是孤军奋战，好的队友能让你走得更远。”
话音落下，周明轩几乎立刻抬起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视线越过吴超和陈雨欣，直直看向沈清秋。
眼神里有期待，有自信，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迫切。
沈清秋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刚才记笔记的钢笔。
她没看周明轩，也没看任何人。
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具体数学》，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
过了大概五秒钟。
她放下笔，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清秋没说话，径直走向教室另一侧，李深坐的位置。
她走得不快，白衬衫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马尾在脑后微微摇摆。
停在李深桌边。
“我们一组。”
她说，声音很平，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眼神看着李深，没看别处。
李深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李深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
周明轩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先是一愣，眼睛瞪大。
然后脸颊肌肉开始抽搐，嘴角往下撇。
最后整张脸都涨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血往头上涌、烧起来的红。
他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林婉清这时候也站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李深：
“李深，我们……我们都是五班的，一组吧？
互相熟悉，好配合。”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静，谁都听得见。
李深转头看她。
林婉清手里捏着那个蓝色资料夹。
她眼睛看着李深，眼神里有期待，还有一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