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二个周三，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八张桌子坐了七桌。
小吴在收银台后面打了一份单子递进厨房，转头又打了一份。厨房夹子上的小票越来越多，林浩在灶台前面扫了一眼，脑子里已经排好了出餐顺序。第一份鱼香肉丝已经在锅里了，第二份回锅肉等第一份出锅就下料。
两口炒锅同时开火。左边锅出鱼香肉丝，右边锅出回锅肉。阿伟把配料碟递过来的速度跟林浩翻炒的速度完全合拍，他看到林浩的左手往左边灶台方向一动就知道要换锅了，右手已经在备料台上拿好了下一份的碟子。小刘在出餐台旁边把空碗摞成两摞，汤桶里的紫菜蛋花汤正在小火保温，勺子放在桶沿上，伸手就能盛。
十一点五十五分，最后一桌空桌子被坐满了。厨房里的油烟从锅沿翻起来又被油烟机吸走，灶火的声音和排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林浩的叫菜声从里面传出来，穿透整个厨房。然后门口开始排队。
六个人。第一个是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生，工牌挂在脖子上，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排队队伍，犹豫了两秒钟，还是站到了队伍最后面。第二个人在他后面三米远的位置也站住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队伍排到了店门外面的人行道上。
小芳在用餐区里开始加速。她收盘子和擦桌子的速度比上周又快了一些，一个桌子从客人站起来到下一桌坐下去，她用了五十五秒。这是她最快的一次。擦桌的时候抹布翻了两面，先湿面擦油渍再干面擦水痕，碗筷从收走到摆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但排队等位意味着至少要翻两张桌子才能让所有人坐下，高峰期一张桌子翻台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因为客人吃饭需要时间。
十二点零三分，一个客人端着空碗走到收银台前面扫码付钱。小芳立刻跑过去收盘子。十五秒之后，那张桌子擦干净了，新碗筷摆好。排队的第二个人坐了下来。
厨房里林浩的节奏没变。他两口锅交替翻炒，一边看单子一边叫菜名。鱼香肉丝一号桌回锅肉三号桌。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油烟机的轰鸣声传到出餐口。小刘听到菜名就把对应的碗碟摆好，等林浩出锅端到出餐口的时候，饭和汤已经就位了。
十二点十五分，排队人数到了八个人。门口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人行道的树荫下。林枫本来在门口抽烟，看到队伍排出来了，他灭了烟走到收银台旁边。他跟排在前面的两个人说了一句：大概等十分钟。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对林浩说了一句：门口排了八个人。
林浩没回头。他手里的炒锅正在出回锅肉，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脂的滋滋声盖过了林枫的话。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加快了出餐节奏。两口炒锅交替使用，一口锅出完菜之后立刻刷锅热油炒下一道，中间不留空隙。阿伟的配料碟已经在备料台上排成了两列，林浩出锅一个空碟子推到水槽方向，伸手拿下一列的碟子就下锅。左手出锅右手下料，两口灶之间的切换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十二点二十分，出餐速度从五分钟一份压缩到了四分半。十二点二十五分，四分十秒。林浩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他没有擦，两只手都在灶台上忙着。翻锅下料，出锅叫号，每一秒钟都被填满了。阿伟的刀速也提到了最高，切好的葱姜蒜分装在小碟子里，一碟递过去林浩接着就下锅，中间没有一秒钟空隙。
十二点三十分，排在门口的八个人全部坐下了。
小芳长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张翻好的桌子上的碗筷摆正。但她没来得及歇，新坐下的客人已经开始点菜了，小吴的收银机又开始打单。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小吴打单的速度跟不上客人的点单速度，两个人同时在收银台前面等。她打完一个人的单子，第二个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把第二个人的菜名先记在便签纸上，等第一个人付完钱再录入收银机。这样厨房不会等单，但便签纸上的单子容易跟收银机对不上。
小吴的便签纸已经写了七张了。她把每张便签按顺序排好，出完一份菜就划掉一张，手里还剩四张没打进系统。她一边打单一边用余光扫便签纸上的字，怕漏掉任何一份。收银台上便签纸排成两排，每张上面写着桌号和菜名，字迹越写越潦草，最后几张她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十二点四十分，一个客人端着水煮肉片走到收银台前面。你们这个水煮肉片等了快十分钟了。
小吴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水煮肉片出餐时间确实会长一些，大概五到六分钟。
我等了快十分钟。客人的语气不好，但声音不大。他穿着灰色的衬衫，工牌别在领口附近，午休时间有限。
非常抱歉，今天人比较多。小吴从收银台下面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送您一瓶水，不好意思。
客人接过矿泉水，没再说什么，端着水煮肉片走到座位上吃了。小吴把他的桌号和等餐时间写在便签纸上，用红笔圈了一下。九分钟。她瞥了一眼厨房方向，林浩的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在出菜，烟从油烟机下面翻出来又被吸走。
十分钟后小吴把这个数据报给了林晨。林晨在数据表上记了一行：水煮肉片等餐投诉一次，等餐时间约九分钟。他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水煮肉片预制量需增加。他把这个备注截了图发给林浩的手机，没有多说话。
林浩在厨房里也听到了那个客人的投诉。他没说话，但把水煮肉片的备料量从提前预制四十份调成了四十五份。多备五份有风险，过了两个小时的预制肉片口感会下降。但五份肉片的食材成本不到十块钱，而多备的这五份让水煮肉片的出餐时间从七分钟压缩到了四分半。
十二点四十五分，又一个客人来问水煮肉片。这次小吴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字递进厨房，林浩看到后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份预制肉片，四分半钟出了菜。他起锅的时候手腕一抖，水煮肉片的红油在碗里晃了一下，香菜撒在最上面，颜色分明。客人端着水煮肉片走回座位的时候，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
小吴在收银台后面松了一口气。她把便签纸上已经出完的几份划掉，剩下三份还没打进系统的单子重新排了一下顺序，确保不会漏单。
十二点五十分，最高峰过去了。门口没有排队的人了。八张桌子坐满了七张，最后一张桌子刚被小芳擦干净还没人来坐。林浩在灶台前面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移动过，此刻他关了左边那口炒锅的火，只留右边一口在出剩下的几份单子。阿伟放下菜刀，甩了甩手，右手食指因为握刀时间太长，指节有点发僵。小刘把出餐台上最后几个空碗摞好，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上的油渍。
一点十五分，最后一桌客人吃完走了。小芳把碗碟收进水槽，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槽里的水开始流起来。小吴把收银机的当日汇总打了出来，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的纸条上印满了数字。一点三十分，店门上挂了午休中的牌子。
林浩走到备料台前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高峰期出餐76份，最慢等餐9分钟（水煮肉片），明天预制量加到50份。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厨房很安静，只有汤桶里的小火在烧，骨头汤冒着极细的气泡。他看了一眼汤桶的液位线，还剩三分之一，够下午加餐用。他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阿伟在旁边切明天要用的葱姜，刀声和抹布擦铁板的声音交替着，厨房里又恢复了下午的节奏。
小芳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干了一遍，从柜台下面拿出明天的菜单核对了一遍。小吴把收银机的钱数了一遍，跟汇总单上的数字对上了，把零钱盒归位。林枫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收银台上的汇总单，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把数字记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
林晨把电脑合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走到水槽边倒掉。他把杯子洗了一遍放回架子上，转身对林浩说：今天水煮肉片的投诉我记了，预制量你调了？
四十五份。林浩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擦灶台。
明天加到五十。林晨说完就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林浩把灶台擦完了一遍，又从水槽下面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擦第二遍。灶台上的铁板被擦得发亮，映着厨房顶灯的光。他把抹布拧干挂在水管旁边，目光落在备料台上码好的配料碟上，走到出餐口扫了一眼外面的天。下午三点，太阳偏西了，人行道上没什么人。
他回到灶台前面，把明天的预制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水煮肉片从四十份加到五十份，鱼香肉丝和回锅肉各加五份，其他菜保持不变。他没写在笔记本上，这些数字他记得住。
那天中午的营收破了两千八。林枫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小票打印机吐出来一长串纸条，嘴里默念了一遍数字。他把纸条收好，在手机上记了一笔：午市营收2840。这是开业以来午市的最高纪录。林浩在厨房里不知道这个数字，他只知道今天的单子比昨天多，备料台的食材消耗比昨天快，他炒菜的速度比昨天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