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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林枫开始搭建晨枫快餐的供应链。

这件事跟他之前在建筑工地上管材料采购本质上是一回事——找对源头、盯住品质、卡住成本。不同的是,工地上的钢筋水泥一年用不完可以堆在场地上,但食材不行。今天的猪肉放到明天就变色,今天的菜心过了今晚叶子就发蔫。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原则:当天采当天用,宁可少备补货不能多备浪费。

林枫三月份装修完工之后就跟公司请了长假。建筑行业不景气的风声越来越紧,公司几个项目停了之后人力严重超编,他跟项目经理提了休假,对方只说了一句你休吧,正好排班排不开,语气里没有挽留。林枫心里清楚——这长假多半是离职的前奏。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了,上个月到手的只有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下个月补。他没跟林晨明说这件事,只是把全部精力投进了快餐店的筹备里。反正装修那一个月他等于全职在做店的事,现在装修完了做供应链,顺理成章。

第一个要解决的是猪肉供应商。他连续三个凌晨四点开着皮卡去南山农批市场,在凌晨最嘈杂的灯光下看肉。农批市场凌晨三点多开市,猪肉档的灯最亮,案板上整片整片的白条猪挂着,档主拿着剔骨刀在骨缝里游走。地面的排水沟里淌着混了血水的暗色液体,空气里是生肉的腥味和氨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林枫穿着他在工地上穿的那双旧劳保鞋,踩着湿滑的地面一家一家地看。他不太会挑肉——钢筋水泥他一眼能看出标号和批次,但猪里脊他只能凭最基本的判断:颜色、弹性、气味。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应该拉林浩一起来。

第一家档口的老板很热情,拍着胸脯说都是今早刚到的货,你看这肉的色泽。林枫翻过猪里脊看了看纹理,颜色偏暗,手指按下去回弹偏慢——新鲜度差了一截。他没说话,走了。第二家的肉色可以,但档主报价比市场均价低了一成,林枫问了一句你这每天的供应量稳不稳,对方含糊了几句就没下文了。他走到第三家,一个五十出头的潮汕老板,话不多,猪里脊摆在案板上纹路清晰、色泽粉润。林枫按了按肉质,回弹快,手感紧实。他问:每天能供多少?潮汕老板说了个数字。林枫又问:送到科技园中区加不加价?对方摇头:农批自提这个价,送过去加三十块跑腿费。

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五左右。林枫没有犹豫,加了对方微信,备注了猪肉供应商1号。第二天凌晨他特意带了林浩一起去——林浩摸了肉、看了纹理、闻了气味,点了头:这个行。

贵的这百分之五换的是每天出栏的猪里脊纹理和新鲜度都在同一条线上——林浩的备料标准是每一片肉丝切出来粗细均匀、颜色一致,如果猪肉批次波动大了,再好的刀功也切不出标准品。

蔬菜走了另一条路。平湖海吉星批发市场——鹏城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凌晨五点开市,整个批发市场像一座被白炽灯点亮的仓库。林枫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在市场门口就转头——入口处堆满了空纸箱和烂菜叶,叉车在通道里横冲直撞,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满载的大卡车堵在主通道上卸货,后面十几辆三轮车排着队按喇叭,没人挪。他摸黑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蔬菜批发的区域,每个档口前面停着三轮车和小面包车,老板们在喊价、装货、算账,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旧工装外套的中年人在看菜。

他在蔬菜区转了两圈,选了三家做了标记——一家专做叶菜的,一家根茎类比较全,还有一家小档口的老板是个四川人,摊位上摆着新鲜的二荆条辣椒和青花椒。林枫蹲下来翻了翻那筐二荆条——颜色红亮、表皮光滑、没有虫眼和黑斑。他抓了一把闻了闻——辣味冲鼻但不是那种呛人的干辣,是二荆条特有的香辣。他问了价,比普通辣椒面贵了两成。四川老板看他的表情补了一句:这个货我从汉源直接收的,不是市场里的通货。你做过餐饮的?

正在做。林枫把这家也加了微信。

第二天凌晨五点林枫再去的时候带了一份采购清单——十道菜对应的蔬菜品种、每日预估用量和品质要求。他按照前一天踩好的三家档口逐个拿货,六点出头皮卡后斗就装满了——三筐菜心、两筐青椒、一袋土豆、一筐二荆条干辣椒、几把小葱和蒜苗。他开车从平湖往科技园赶,六点四十到了店里,把菜一筐一筐搬进厨房。林浩七点到的时候,备料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当天要用的全部蔬菜。

但调料这头出了分歧。

林浩看了林枫带回来的豆瓣酱和花椒之后皱了眉。豆瓣酱是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大厂出品的工业豆瓣酱,味道中规中矩,做出来不会难吃但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花椒是普通货,麻度够但香气淡。爸,这个豆瓣酱不行。他直接说了。

林枫把那瓶豆瓣酱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这个是市场里卖得最好的牌子,批发价也最实惠。你说的那个郫县老牌子,我查过——贵了将近一倍。一家快餐店——

川菜的灵魂在豆瓣酱和花椒。林浩打断他,这两样东西如果图便宜用次货,菜单上所有川菜都差一口气。你看鱼香肉丝——同样的肉丝同样的炒法,好豆瓣跟差豆瓣做出来的酱香完全不一样。顾客第一次来可能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第二次他就不来了。

林枫看着他。他在工地上管了十几年的材料采购——水泥标号、钢筋规格、防水涂料品牌——他对品质一致性有偏执的要求,但他对成本同样有偏执的要求。两个偏执撞在一起的时候他需要算一笔账。

贵一倍的豆瓣酱——一天用多少?

按十道菜的量算,一天大概需要一斤半。普通豆瓣酱批发价六块一斤,郫县老牌子十二块——每天多出九块钱。一个月两百七十块。

林枫没说话。两百七十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天九块钱换的是十道川菜的底味品质。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选防水涂料的逻辑——贵的那个牌子每平米多花三块钱,但五年不漏水。省三块钱的后果是两年后渗水返工要花三十倍的价钱。

行。换。他说,花椒也换——你说的汉源大红袍,用那个四川档口的货?

对。花椒的麻度跟香气差一个等级,整个菜的层次就塌了。

干辣椒呢?

二荆条,你昨天拿的那批行。但不要买现成的辣椒面——自己买干二荆条回来碾。店里碾的辣椒面跟工厂碾出来的味道差很远,工厂批量碾的时候温度高,辣味和香味都损耗了。

林枫点了点头。他在清单上把豆瓣酱和花椒的供应商改了,旁边加了几个字:品质优先,成本次之。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浩:你自己碾辣椒面——每天多花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能省多少?

现成辣椒面批发八块一斤,自己买干二荆条碾大概十块一斤——反而贵了两块。但味道值这个差价。

林枫没有再反驳。他合上清单,凌晨四点出门、五点到海吉星、六点半把菜拉到店里——这个节奏他已经跑了四天了,身体的疲劳还没到极限,但每天开车往返四十多公里加搬货卸货,他知道撑不了一整年。他需要找一个更稳定的方案——要么跟批发市场的档口谈定点配送,要么找一个做餐厅食材配送的中间商。但现阶段没有量,配送商不会接一个月只采几百斤蔬菜的单子。

他先把这个念头记在本子上,继续每天凌晨跑。

四月第二个星期,出了一次事故。那天凌晨五点林枫到海吉星的时候,叶菜档的老板跟他说今天的菜心没有好货——连续两天的大雨把本地菜心的收成打了个对折,市场里能拿到的货叶子发黄、茎秆偏老。林枫在档口前站了十分钟,翻了好几筐,没有一筐达标。他最后拿了一筐勉强能用的——茎秆粗了一点,但叶子还没全黄。他拉到店里的时候林浩正好到了,打开筐看了一眼菜心,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林枫——这筐不够格。

那天中午的炝炒莲白和蒜蓉西兰花用掉了这筐菜心里最好的部分,剩下的茎秆偏老的那些林浩全部切掉了——只取了嫩心。浪费了将近四成。林枫看着垃圾桶里扔掉的菜心茎秆,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叶菜供应需要备选渠道。明天去农批再找一家叶菜供应商,雨天的替代方案。

他把供应链的所有数据整理进了一个共享文档——每种食材的批发价、每日用量估算、周转周期。林晨帮他把文档接进了店里的管理后台,设置了安全库存线:任何食材低于两天用量的时候系统自动提醒补货。

四月中旬的某天凌晨,林枫从海吉星开皮卡回科技园的路上,天还没亮。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南海大道,他左手扶方向盘,右手从副驾驶座上摸过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后视镜里皮卡后斗的菜筐被一张帆布盖着,筐里是明天一天要用的全部食材。他想着自己管了十几年的钢筋水泥,现在管的是猪肉、菜心和豆瓣酱。

车过了滨海大道的跨线桥,天边发白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拐进了科技园中区的辅道。再过两个小时,林浩就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今天凌晨搬进来的这些食材,然后开始备料。从冰箱取料,到备料台切配,到灶台炒制,到出餐口出菜——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