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了……”
“全崩了……”
左明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重重拍在桌子上。
“中条山,全线溃败!”
林烽猛地转身。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电报,而是死死盯着左明的眼睛。
“说具体点。”
林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左明双手死死撑住桌沿,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
“冈村宁次根本没走同蒲铁路!”
左明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的三个甲种师团,扔了所有的重型火炮和辎重车。十万精锐,每人只带五天干粮,实行最高级别的无线电静默。”
“他们从绛县、翼城防线的缝隙里,硬生生钻了进去!”
林烽走到地图前。
“南线守军的防线呢?”
林烽问,“十几万人,连个响都没听见?”
“一触即溃。”
左明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日军第三十六、三十七师团,根本不打阵地战。他们顺着中条山的腹地山沟疯狂穿插切割。不到十二个小时,南线前敌指挥部的电话线全断了。”
林烽看着地图上中条山错综复杂的等高线。
“战损多少?”
“没法统计。”
左明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南线暂编军,四个小时被打散。防守腹地的主力军,军长失联。日军的装甲车直接碾进了他们的师部。”
“鬼子不抓俘虏,不打扫战场。”
左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下一道红线。
“他们的骑兵联队和摩托化步兵,正沿着守军溃退的路线,一路往南狂飙。”
林烽的手指,顺着左明画下的红线,停在了地图最下方。
黄河。
风陵渡口。
“日军先头部队到哪了?”
林烽转头。
“距离风陵渡口,不到三百里。”
左明急促呼吸,“最多四十八小时,他们就能彻底封死黄河。”
林烽目光一凝。
“南岸的船呢?”
“没有船。”
左明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揪着头发,“枯水期,大船过不来。整个风陵渡口,只有不到一百条木船和羊皮筏子。”
指挥所里陷入死寂。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响。
左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
“团长,总部机关、野战医院、兵工厂,加上中条山退下来的溃兵和逃难的老百姓,整整十五万人!”
左明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十五万人,全被堵在风陵渡口北岸!”
林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红点。
十五万人挤在没有遮掩的河滩上,一旦日军的装甲车和重机枪阵地推过去,不需要开炮,直接用履带碾,就能把黄河水彻底染红。
左明站直身体。
他伸手探进军装内衬口袋,掏出另一份盖着加急红章的电报纸。
左明的手抖得厉害。
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将电报纸递给林烽。
“总部十万火急,明码急电。”
左明喉结剧烈滚动。
他站直身体,立正,一字一顿地念出那道军令。
“命令,太行独立团。”
“接令起,四十八小时内,不惜一切代价,穿插五百里。”
“务必于明日黄昏前,赶至黄河风陵渡口。”
左明的声音劈了,带着浓浓的哭腔。
“死守渡口七天!”
“掩护十五万军民及总部机关,渡河南撤!”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烽接过那张电报纸。
四十八小时。
五百里。
三千一百二十人。
挡住日军十万精锐。
七天。
这根本不是一份作战命令。
这是一张催命符。
林烽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火柴。
“嚓。”
火柴断了。
林烽重新拿出一根。
“嚓。”
火苗亮起。
林烽点燃一根烟。
他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周边其他部队呢?”
林烽问。
“新一团在晋西北,独立大队在冀中。”
左明攥紧双拳,指甲掐进肉里,“赶不过去。太原的晋绥军主力,阎长官下令死守城池,一兵一卒不准出城。”
“也就是说,风陵渡口,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
林烽吐出烟圈。
左明死死盯着林烽。
他太清楚独立团现在的家底了。
三千一百二十人。
十五门改装山炮。
一百二十具火箭筒。
一百五十万发子弹。
放在太行山,这是一头横着走的猛虎。
但扔进十万人的黄河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这三千人里,有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大牛。
有天天算计着几个铜板的算盘。
有每天光着膀子擦拭炮管的老炮。
还有昨晚刚唱完歌、许诺打完仗要回太行山种高粱娶媳妇的大憨。
只要林烽一句话。
这些人,全得填进去。
回不来了。
左明红着眼眶。
“团长。”
左明声音极低,“特派员走的时候,留了话。”
林烽动作一顿。
“战区级自主权。”
左明咽了口唾沫,“如果我们判断任务绝对无法完成,独立团有权拒绝执行。就地隐蔽,保存太行山的革命火种。”
林烽抬起头,看着左明。
左明不敢看林烽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积雪消融。
广场上,大憨正带着机枪连在泥地里拉练。
“一!二!三!四!”
粗犷的吼声穿透木窗,传进指挥所。
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他们刚吃饱饭。”
左明声音发颤,“我们的兵工厂刚通上电。我们的火炮刚刚改好。我们的子弹,刚刚装满仓库。”
左明转过头,眼泪顺着布满血丝的眼角砸在青砖地上。
“团长,三千人,挡十万人。”
“这是去送死啊!”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稳如泰山。
他没有看窗外。
他低头看着桌子。
桌子上,放着那本厚厚的花名册。
封面上的暗红色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林烽把烟头按在桌面上。
用力碾灭。
“老左。”
林烽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他指着地图上的风陵渡口。
“十五万老百姓和总部首长,被堵在黄河边。”
林烽站直身体。
“战区自主权,不是用来当缩头乌龟的。”
林烽伸手,拿起桌上的花名册。
粗糙的黄纸封面,有些硌手。
他将花名册用力塞进军装内衬,贴近胸口的位置。
“我们是军人。”
林烽看着左明,目光锐利。
“老百姓在后面,我们就得顶在前面。这是规矩。”
左明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猛地挺直腰杆,立正站好。
“我明白。”
左明深吸一口气,“政工干部,第一个上阵地。”
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退出弹匣。
检查子弹。
重新推入。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指挥所里异常响亮。
林烽握紧枪柄,目光越过左明,看向门外的风雪。
左明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林烽,等待着团长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