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沟是一条干涸的山洪泄水道。
两侧全是光秃秃的乱石,地面坑洼不平。
龟冈中佐带着残存的一百多名日军,踩着积雪和碎石,拼命往沟底深处跑。
这是他们唯一能避开崖顶飞雷筒和后方那门恐怖机关炮的生路。
跑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脚尖突然绊到了一根埋在雪里的细钢丝。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弹起声在黑夜中响起。
军曹低头。
“轰!”
雪地瞬间鼓起一个大包,耀眼的火光撕裂黑暗。
爆炸的破片将前排三名日军的下半身直接削断。
残肢断臂伴随着暗红色的血水喷洒在白雪上。
“轰隆隆!!!”
连环爆炸声震动山谷。
赵铁柱带着工兵排,在这条侧沟里足足埋了六十颗压发雷和绊发雷。
日军队伍瞬间大乱。
爆炸气浪将十几名日军掀翻在地。
“停止前进!排雷!”
龟冈中佐嘶哑着嗓子大吼。
没有时间排雷了。
侧沟深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踏碎冰层。
周铁山裹着老羊皮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手里端着一把上满子弹的驳壳枪。
他身后,是一百多名挥舞着马刀的骑兵。
“杀!”
周铁山怒吼。
骑兵连借着下坡的冲势,直接撞入混乱的日军阵型中。
“砰砰砰!”
周铁山连开三枪,将挡在前面的三名日军击毙。
他随手将打空的驳壳枪插回腰间,顺手抽出马背上的雪亮马刀。
刀光闪过。
一名举起刺刀的日军被连人带枪劈翻在地。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
失去阵型和重火力的日军,在狭窄的沟底面对高速冲锋的骑兵,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龟冈中佐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反击。
“哒哒哒!!!”
侧沟上方的岩石后,大憨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扣死扳机。
密集的子弹泼洒下来。
龟冈中佐握着指挥刀的右臂被两发子弹击中,齐肘折断。
他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雪地里。
一匹战马从他身前疾驰而过。
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在龟冈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脆响声中,龟冈中佐大口吐着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彻底绝了气息。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前后封堵,上下夹击。
不到一个小时,侧沟里的枪声彻底停息。
天色微亮。
断肠崖和侧沟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算盘穿着一件改小的日军军大衣,手里捧着那个大红木算盘,在满地尸体中来回穿梭。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后勤班的战士,正把日军的武器弹药往骡车上搬。
“发财了。”
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林烽站在崖口的一块青石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队伍。
左明拿着一个小本子,快步走过来。
“营长,战果清点完毕。”
左明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全歼日军香月清夫直属精锐穿插中队,共计四百二十人。击毙指挥官龟冈中佐。”
“缴获三八式步枪三百二十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十六把。”
“轻重机枪十九挺,掷弹筒十二具。”
“完整无线电台两部。”
“各类弹药五万余发。”
左明合上本子。
林烽点了点头。
周铁山大步走过来。
他身上的羊皮袄沾满了日军的血迹,马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走到林烽和左明面前,站定,立正,敬了一个算不上标准的军礼。
随后,周铁山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油纸。
“营长,教导员。”
周铁山双手将油纸递了过去。
“这是地窖里的全部清单底账。老寨主留下的。”
林烽没有接。
周铁山眼眶发红。
“以前,俺们是山里的贼,防着官军,防着别的绺子。这东西只能藏着掖着。”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俺们是国家的兵。这堆铁交给八路,才不算埋着腐烂。”
林烽伸出手,接过那张油纸账单。
他拍了拍周铁山的肩膀。
“黑风寨没了。”
林烽看着周铁山的眼睛,“独立支队骑兵营,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周铁山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马厩。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少了几分江湖草莽的匪气,多了一分军人的冷硬。
地窖洞口。
后勤班正把最后两箱20毫米穿甲弹往外搬。
算盘没打算盘,而是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蘸水毛笔,撅着屁股趴在弹药箱上。
他在每一枚黄灿灿的穿甲弹弹壳底部,极其仔细地画上一个红色的圆圈。
大憨赤着上身。
他的右肩膀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被索罗通机关炮后坐力震裂的伤口。
他刚打过瘾,凑到木箱前,伸手想摸摸那粗壮的炮弹。
算盘没打他的手,而是反手从腰里拽出一个脏兮兮的破麻袋,一把塞进大憨怀里。
“干啥?”
大憨懵了。
“以后这是你的专用装备。”
算盘把蘸水笔往耳朵上一别,冷笑一声,“营长说了,这索罗通是战略武器,弹壳全是上等黄铜。俺在每发炮弹底火上都做了记号。”
算盘指着大憨的鼻子。
“以后你开一炮,打完仗就得拎着这麻袋,把黄铜弹壳给俺原封不动地捡回来!碎成渣你也得拿筛子给俺筛回来!少一两铜,扣你机枪连三天猪肉!”
大憨一听,脸瞬间绿了。
他转头看向崖口处被自己轰成碎粉的花岗岩阵地。
“算盘你个生儿子没……的抠搜鬼!那石头都炸成灰了,俺上哪去石头缝里给你抠弹壳?!”
大憨气得直跳脚。
算盘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膛:“那是你的事!要火力就得扛成本,这叫后勤纪律!”
两人正瞪眼较劲。
“砰!”
黑风沟后山的修械所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断裂声。
林烽眉头一皱,快步向修械所走去。
修械所院子里。
孙铁锤满手黑油,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气得直跳脚。
院子中央,摆着那挺组装好的索罗通S-18/100型20毫米机关炮。
这门炮被孙铁锤焊在了一个用废弃汽车底盘改装的铁架子上,下方装了两个粗糙的弹簧缓冲器。
此刻,那个铁架子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了两截。
钢管扭曲变形,弹簧崩飞到了墙角。
大憨跟在林烽后面跑进院子,看到这一幕,立刻嚷嚷起来。
“老孙头!你这焊的什么破玩意儿!一炮就散架了!”
“你懂个屁!”
孙铁锤把铁锤狠砸在地上,“这枪的后坐力太变态了!咱们收来的那些破铁锅、断门轴,全他娘的是熟铁!太软了!根本吃不住力!”
林烽走上前,捡起一截崩断的铁管,用大拇指搓了搓断裂面上的金属茬口。
“这不怪老孙。”
林烽目光冷厉,将铁块扔回案桌,“含碳量太低。农家废铁连底层的刚度都达不到,承受两吨的驻退剪切力,必定死扛成渣。”
孙铁锤听得心头一颤,红着眼狂揉了一把脸。
“营长说得太对了!咱真刀真枪拼,就是卡在这套尖端零碎上!没有高碳硬钢!没有发电机核心的精工耐冷磨轴承!这大家伙焊不住,就只能算块趴在山梁上的臭废铁!”
大憨瞪大眼睛,大咧咧地一拍流血的锁骨:“没钢?去抢啊!”
“往哪抢?”
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冷哼一声,“鬼子的‘铁壁合围’五个大裤裆早把各个荒坳山口卡死了!昨个连村外私枭的一粒咸鸭盐都运不进门,你想找特种钢?上西山问狐仙去没准更快!”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兵工厂能造黑火药,能复装子弹,能用粗钢管造飞雷筒。
但面对索罗通这种需要高精工业原料的战略级重武器,太行山里的废铜烂铁根本顶不住。
轴承。
好钢。
高精弹簧。
林烽站起身,深邃的目光透过院墙,看向漫天风雪的太行山外围。
日军封山,物资断绝。
去哪弄这些工业尖端货?
必须得找个大冤种来破局了。
林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缴获的日本香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