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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省城宾馆房间。

陈建国侧躺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会儿呆。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一枚灯泡坏了,暗的那半间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又翻了个身,忍了几秒钟,干脆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冰凉的,窗外天空还是深蓝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光条。他把枕边那张便签拿起来——上面写着林秀珍昨夜在电话里报过的福利院地址,清江县朝阳路47号,清江县福利院。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下闪过婴儿车里那孩子的脸,一下又闪过林秀珍在电话里说话时的声音,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他在床边坐了两分钟,手指搭在手机边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从床角把背包捞到床上,拉开拉链。红绳线头用一张白纸包着,他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把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去。最后是那张婴儿车照片的复印件,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他把这些东西全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拉上背包拉链。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清江福利院,中午前回。”

半分钟不到,苏晚回了短信:“我把林梅珍的离职档案复印件托人送到前台,到了再看。”

陈建国把手机塞进裤兜,拎起背包,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廊里铺着深棕色的地毯,走动时几乎听不见声响。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光线在两边房门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关着的门,周磊和许青岚还在睡,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可能是空调灯。

他走到楼梯口,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紧了紧,一级一级往下走。宾馆大厅里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建国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还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气。街面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远处一辆环卫车正在慢悠悠地扫街。他站在宾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层深蓝色正在往浅蓝变,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清江县福利院大门,上午八点。

长途客车在清江县城汽车站停了二十分钟,陈建国从站口出来,路边蹲着三辆三轮车,车夫在抽烟聊天。他报了地址,年长些的车夫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让他上车。

县城的路不宽,两边的梧桐树都落了叶,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张网状的黑影。三轮车一路颠簸,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时整个人跟着抖。

大约十五分钟,车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是用旧床单改的,灰扑扑的,边缘垂着线头。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贴着。

陈建国走过去,弯腰敲了敲窗框。里面透出一股煮鸡蛋的味道。

里面坐着一个穿旧保安服的老头,大约六十多岁,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全白了。他面前摆了一个搪瓷碗,碗口缺了个小口子,露出下面的铁灰色。碗里是一颗水煮蛋和半碗热水。老头正低着头剥蛋壳,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灰,但是动作很稳,壳剥得干干净净。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剥蛋。

“您是郑师傅?”陈建国问。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蛋壳剥干净,捏着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才抬头看他:“苏晚那丫头昨晚打过电话了。”他用下巴指了指铁门,下巴上胡茬花白,“你要查什么?”

“九四年八月的收留记录。”

老头咬了一口蛋,嚼着,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完,咽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把搪瓷碗放到一边,弯腰拉开抽屉。抽屉里面塞满了东西——一捆捆的旧钥匙、几本翻烂了的登记册、一个搪瓷水杯,还有半盒火柴。他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本登记册,封面上写着“收留登记簿”,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着,找到一个条目。他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说:“九四年八月确实收过一个男婴。”他合上登记册,朝楼上指了指,“档案室在二楼,钥匙不在我手上,要等九点办公室开门。”

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表,八点零五分。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我先去看看档案室位置,行吗?”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多了人的老练,像是在分辨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一页空白,推到他面前:“登记一下。”

陈建国借着他递过来的圆珠笔,在最新那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签了日期。那支圆珠笔写起来断断续续的,他甩了两下才顺利写出字。

他把笔放回原位。

老头拉开抽屉又拿出一把钥匙,走过来开了铁门上的挂锁。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太久没上油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那声响。

陈建国跨过铁门门槛,站在院子里面。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铺的,但已经裂了好几条缝,裂缝里长出杂草。正对面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是水刷石的,已经斑驳得厉害,墙面上到处都是雨淋出来的水渍,大片大片的,像地图一样。有些地方的墙皮直接整块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窗户的铁栏杆都锈了,窗台上有几盆蔫了吧唧的绿植,花盆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盆,边缘已经开始泛白。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已经生锈,锁孔边缘有一圈褐色的锈迹。

他站在楼下的院子里,抬头看向二楼那个铁皮门。门上的窗帘拉着一半,灰蓝色的布料。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的,院里面又没有风。那就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窗帘。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锁住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再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远处一楼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老式电视机的声音,信号不好,沙沙地响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然后他转身,没有往大门口走,直接走进一楼的门厅。

门厅里光线很暗,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只有一盏亮着,黄蒙蒙的光照着地面上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墙边靠着两把破椅子,椅面上靠着一块塑料垫子,已经被坐得瘪了。墙角立着一个消防栓,盖子生锈了,玻璃裂了,里面空荡荡的。

楼梯在门厅尽头,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粗糙得很。楼梯台阶的边沿被上下的人踩得发亮,中间部分已经磨出了凹槽。他一脚踩上去,楼梯板发出一声闷响。

上了二楼。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着下半截绿色的墙裙,绿漆涂得很厚,有些地方往下淌过,干涸之后留了一道道痕迹。墙裙上方的白墙已经泛黄,墙角挂着蛛网,一截蛛丝在灰尘里微微颤动。

走廊里有一种潮湿发霉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

他走到那扇铁皮门前,站住了。

里面有声音——翻东西的声响,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不是正常的翻书声,那种翻法很急,像是在一堆文件里翻找什么。

他抬手敲门。

指关节碰到铁皮门的那一瞬间,凉意立刻透了进来。他敲了三下,两轻一重,在走廊里回荡开来。里面的翻东西声戛然而止。停了。

他等了两秒。听不见动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像是里面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又敲了一下,这一次重了些。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出来,咔哒一声,锁舌从锁孔里弹出来。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上下,理着平头,头发很短,能看见头皮。他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他一只手攥着一叠文件,文件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露出一角,能看到红色的印章。那印章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圆形的章,盖得很用力,红印几乎透过了纸背。

中年男人看见陈建国,手上的动作突然一滞,攥着文件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