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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宅子在县城东头,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两个字。

骡车在杨府门口停稳,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停了。

车夫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厢边,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姑娘,到了。”

梦琴应了一声,却没起身。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目光落在两扇朱漆大门上,半天没移开。门楣上“杨府”两个字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台阶两边的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好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点心盒子抱在怀里,手心有点出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杨家。

定亲之后,她来过不少次。起初每次来,门口的小厮都跑得飞快,一边喊田姑娘来了,一边去通报,杨夫人还会亲自出来迎一迎。那时候府里的人都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田姑娘,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

可后来呢?

后来杨公子回书院了,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她再来,小厮就不那么积极了,通报得慢吞吞的,杨夫人也不怎么出来迎了,只让丫鬟领她进去坐坐,喝杯茶就打发她走。

府里的人都是人精,谁还看不出来?

梦琴掀开帘子,下了车。

车夫把脚凳摆好,伸手扶了一把。梦琴低声道了谢,拎着点心盒子,往台阶上走。

台阶有点高,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往上挪,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门口站着个小厮,穿着青布褂子,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点笑来,却连腰都没弯:“哟,田姑娘来了。”

梦琴把怀里的点心盒子往上抱了抱,指尖在红绳上轻轻蹭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杨夫人在府里吗?”

小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襦裙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怀里的点心盒子上,脸上的笑收了收,嘴角往下一撇:“夫人在呢。”

他顿了顿,手往门框上一搭,身子又歪了回去,眼皮耷拉着,像是连话都懒得说:“不过今儿府里有事,夫人不见客,您回吧。”

梦琴指尖在红绳上顿了顿,没动。

小厮也不催她,就那么歪着,眼睛往旁边瞟,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样子。

梦琴从袖袋里摸出个铜板,递了过去:“小哥辛苦了,劳烦你通传一声,我就进去坐坐,不耽误夫人多少时间。”

小厮眼睛扫到铜板,眼皮抬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浮上来。他伸手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袋里,直了直身子:“那您稍等,我这就去。”

这次他转身进了门,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梦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心盒子的红绳勒得手指发白,手心全是汗。她把盒子换了只手,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看门的下人,都要塞铜板才肯办事。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那小厮的背影上,眼神冷了几分。

等着吧。

等她真进了杨府,成了这宅子里的少奶奶,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种势利眼。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靠在门框上打盹,还敢不敢说夫人没空见客。

她收回目光,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顺的笑。

过了没一会儿,小厮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绿衫的丫鬟。

梦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绿蕊,杨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她心里一紧,赶紧把怀里的点心盒子往上抱了抱,脸上堆起笑来:绿蕊姐姐,好久不见了。

绿蕊走到跟前,站定了,目光扫了梦琴一眼,没说话,只侧了侧身:“田姑娘来了。夫人在待客,您先跟我去偏厅坐会儿吧。”

语气不冷不热,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也没等梦琴的意思。

梦琴赶紧跟上,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递过去:绿蕊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枣泥酥和豌豆黄,想着夫人爱吃甜的,特意做了两样,麻烦你帮我递给夫人,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绿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点心盒子上——油纸包上印着“福兴斋”三个红字,红绳打着结,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拆穿,只伸手接过盒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语气比刚才更淡了:“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梦琴跟在她身后,步子始终隔着半步。一路上经过几个丫鬟婆子,见了绿蕊都笑着打招呼“绿蕊姐姐”,绿蕊也只淡淡应着,目光始终没往梦琴这边看一眼。

到了偏厅门口,绿蕊伸手掀开门帘,侧身让了让:“田姑娘,您先在这儿坐会儿,等夫人忙完了,自会叫人请您。”

梦琴往厅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连个火盆也没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都泛着冷光。

她心里有点发凉,但还是挤出笑来:“麻烦绿蕊姐姐了。”

绿蕊“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落下来,把梦琴一个人留在了偏厅里。

梦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椅子跟前,撩起裙摆坐下。硬木椅子凉得透骨,硌得她腰有点酸,她也没敢挪位置,只把手拢在袖子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

绿蕊夹着点心盒子穿过游廊,快到杨夫人卧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把盒子从胳膊底下拿下来,用手拍了拍油纸包上沾的灰,又理了理红绳打的结,确认没什么不妥了,才双手捧着,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进去。

杨夫人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捏着串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旁边坐着个穿灰布褙子的嬷嬷,正替她捶腿。这嬷嬷姓周,是杨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从杨夫人做姑娘时就伺候在跟前,几十年了。

绿蕊轻手轻脚地进去,见杨夫人正闭着眼养神,便没立刻出声,只垂手站在榻边,等了一会儿,见杨夫人手指停了,才轻声开口:“夫人,田姑娘已经请到偏厅了。”

她把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轻:“这是田姑娘带来的,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特意孝敬您的。”

周嬷嬷伸手接过来,指尖蹭了蹭油纸包上印着的“福兴斋”红字,又捏了捏那红绳打的结,忽然“哟”了一声,转头看向杨夫人,嘴角咧着笑:“夫人您瞧,这绳结打得,比咱们厨房那帮笨手笨脚的丫头强多了。”

杨夫人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那油纸包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她倒是有心。

周嬷嬷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凑过去,笑着道:夫人,您说这田姑娘也真是的,三天两头往咱们府里跑,还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

杨夫人拨佛珠的手顿了顿,嗤笑了一声:秀才的女儿又怎样?上不了台面就是上不了台面。你瞧她每次来那副打扮,描眉画眼的,穿得花枝招展的,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周嬷嬷捂着嘴笑:可不是嘛,每次见到少爷,那眼神黏得哟,我都不好意思看。

说着,她放下手,起身拿起茶壶给杨夫人续了杯茶,嘴上不停:咱们大少爷什么样的人物,金尊玉贵养大的,怎么能配个这样的?不过是叫那狐媚样子迷了眼罢了。

杨夫人嘴角微微勾了勾,重新拨起佛珠来:让她黏去。

她顿了顿,指尖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道:轩哥那性子我还不知道?一时兴起罢了,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没兴趣了。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嚷嚷着要退亲。

周嬷嬷又笑道:要我说,还是夫人您高明。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您瞧瞧隔壁王夫人,为了个玩意儿和王公子闹得母子离心。

杨夫人没接话,只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府里的闲话,谁也没提偏厅里还坐着个人。

偏厅里,梦琴坐了一个多时辰。

腿早就麻了,她悄悄换了个姿势,硬木椅子凉得透骨,硌得她腰有点酸。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早上起来得急,就喝了半碗稀粥,这会儿早就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

都中午了。

杨夫人还没叫人过来。

梦琴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忍着没动。再等等吧,也许夫人马上就忙完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窗外传来丫鬟婆子的说笑声,声音由远及近,是两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正往厨房方向走。

“哎,你听说了吗?前儿个王员外家的小姐来拜访夫人,夫人亲自迎到二门呢。”

“可不是嘛,王小姐可是夫人娘家侄女的闺中密友,身份摆在那儿呢。哪像有些人,三天两头往咱们府里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偏厅里那位?她早该走了,还赖着不走呢。我刚才去倒茶,瞧见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呢。”

声音渐渐远了。

梦琴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她慢慢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在布料上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她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硬木椅子,没说话,只把裙摆上那几道皱印子抚了抚,然后抬脚走了出去。

内院里,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了杨夫人的卧房,走到暖榻跟前,垂手站定,声音低低的:夫人,田姑娘走了。

杨夫人拨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抬头,只淡淡道:哦,走了?

周嬷嬷在旁边了一声,笑道:我就说嘛,坐了两个多时辰,再厚的脸皮也坐不住了。

杨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轻蔑:算她还识趣。

周嬷嬷笑着点头:可不是。夫人您这招真高,连句话都不用说,她自己就没脸待下去了。

杨夫人没接话,只重新拿起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暖榻上的薄毯滑下来一角,周嬷嬷伸手替她掖了掖,两人又聊起了别的事,仿佛偏厅里坐过的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