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在废墟间迅速调度、与救援队无缝衔接的女儿，忽然觉得掌心发空。
晨风吹过，带着瓦砾间的尘灰。
他恍惚地想，这真是他养了十几年的那个女儿吗？
还是说，她早已在自己未曾察觉时，长成了另一番模样--冷静、强大、独当一面。
与那个骑马而来的少女一同，站在了一个他完全陌生却无法忽视的世界中央。
秦家村上游的何家村，是出了名的贫困村。
房屋倒塌不计其数，村里的壮劳力正在一家家救人。
然而，在天灾面前，人力显得那么的渺小。
何老四家，爹娘弟妹全埋在里面。
他疯了一样用手刨，喊得嗓子劈裂，可村里谁家不是这样？
满耳都是哭喊，人手哪里够。
绝望之际，马蹄声砸碎了晨雾。
一队人冲进村口，马蹄未停人就往下跳。
秦三？
他揉了揉眼睛，想要确定自己没看错，但对方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寒暄。
一脚踩上他家废墟，俯身贴耳听了半息，手就指了下去：
“有声音，这里！小心塌陷！”
“两人清左边碎瓦，一人撑住这根斜梁！从这里挖！”
“看到人了！”
“娘！娘！”
“滚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
要是平时，他非要和秦三过两招。
但这会，责骂声听起来却那么悦耳，让他不自觉鼻酸。
秦三带着人，一顿操作猛如虎，很快就将他们家四人救了出来。
“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你们自己处理了，我还要去下一家。”
说完，带着人走了。
他转身后，何老四冲着他离开的方向。
“咚、咚、咚”
三个响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砖的地上。
尘土扬起来，落下去。
他抬头时，脸上灰土被泪水冲出两道清晰的痕。
县衙到集市的南大街，刘墉带着衙役加入了救援的队伍。
“大人，他们是？”
“海沙商会的兄弟，帮忙救灾的。”
刘墉看了一眼坐镇中宫的秦安，补了两个字--
“姐妹们......”
“？？？？”
衙役们惊了，这是沙匪？
他们呆愣愣的看着这群人的动作。
五人一队，各有分工。
有人专门俯身贴耳听动静，有人用短棍轻敲梁木判虚实，有人拿绳索撬棍准备救援。
发现伤者后，确定环境安全。
不哄抢，不蛮干，两人稳结构，三人清杂物......
跟着的白衣人，很明显是医官，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套练熟了的拳法。
翻眼皮、探颈脉、查伤口，嘴里念着金疮药、桑皮线.....
手下不停，很快就给一个血淋淋的伤者止了血、上了夹板.....
刘墉看见自己那几个衙役也在帮忙，却只能听着指挥从旁协助。
而眼前这些人，不说话，只做事，却硬生生在这片混乱里辟出一条生路来。
要知道，一年前，这群人就是大字不识、打家劫舍的沙匪而已啊！
秦安，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刘墉忽然觉得，那套“先护仓、后上报”的章程，在这样训练有素的人面前，慢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找柳姑娘，东大街有孕妇要生了！”
“她应该在三队，西边，往西边找！”
孔二狗骑上快马，从东大街一直找到匠铺营。
“柳姑娘，跟我走！”
柳拂衣正包扎完一个伤患，就被人一把抓上了马背。
到东大街的时候，远远就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羊水破了，还见了红。”
沈疏影已经就地铺上干净的草席和布料，准备好了需要水、烈酒、剪刀、应急药包......
“我让人去烧水了，但需要一点时间。”
“交给我吧。”
柳拂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快速给自己洗手消毒，仔细给孕妇检查起来。
“我是大夫！”
她平静温柔的说出了这句话。
对，她是大夫，一个名正言顺经过了正经学习的女科大夫！
还好，脚扭到了，其他外伤不严重，现在的问题就是--胎位不正！
“别怕，孩子想早点见到你，我帮她一把。”
臀位出生，凶险非常。
她想着书上教的手法--
“咱们换个姿势，让她正回来，疏影，帮忙！”
几人把产妇转为膝胸卧位，利用重力让胎儿退出骨盆。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呜咽声一刻未停。
“大夫，保孩子！”
眼前的女子疼痛难当，精疲力尽，但依然记挂着肚子里的孩子。
“好，很好！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她屏住呼吸，脑中回忆着那背诵过无数次的文字--
左手定胎头，右手推臀，以持续柔韧的力道，在水中推转圆木般，引导胎儿顺势旋转。
“好，退回去了！”
柳拂衣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臀位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生了！
她声音沉静带力：
“跟着我深呼吸，呼，吸，呼.......”
“疼，你就喊出来，疼是因为孩子在用劲，他肯用劲，就是信你这个娘。”
“他在往下走，我看见了，你做得极好，再使一把劲！”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如利刃，劈开了黑暗。
柳拂衣手托那浑身胎脂、温热搏动的小小身躯，缓缓抬起眼。
周围，无数疲惫而灰败的脸上，眼中闪着的却是欣喜和希望！
天，亮了。
无数人被救出，又有无数人加入到了救援队伍中来。
“你们是海沙帮的？”
“......请叫我们海沙商会，也可以叫我们风沙口肥皂厂。”
那不还是海沙帮吗？但对方对这名字似乎很执着......
“不好意思。”
“我能一起吗？我力气大！”
“力气再大，能有我们金子姐力气大？”
被救援的青年看了看前面一只手就能抬起大梁的女孩--
“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灰衣人一边帮忙一边炫耀。
“那可不，金子姐可是我们物流组的小组长，一人顶我们5个！”
“放饭了！”
听到这一声，灰衣人急忙站起来，看着从远处而来的马车。
车身上挂的名牌赫然是--海沙。
“金子姐，饭来了，您先吃，我们接手！”
大家都知道，小金子虽然能干活，但她饿的也快。
但此时的她，已经被救人产生的荣誉感冲昏了头脑，怎么劝都不干。
“姐，这条街只清了一半，今天还累着呢，吃饱了才好救更多人，您看大家都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