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授职的文书拟定了。
京营游击,留京听用。文书走完司里最后一道手续,择日引见。消息传到恒记的当口,后院那间北边来客的屋子,头一回坐满了人:绸缎行相熟的、韩案里苦主家的、还有两位不知来路的官,一拨接一拨,都是来道喜的。道喜的话一个路数:京营的缺千金难求,留下来,前程、宅子、京中的门路,样样都有了。
苦主家里来的是位瘸腿的老军将,姓武,黑风口活着回来的人里头有他的把兄弟。老军将坐了半晌,临走之前把话放下了。
「裴校尉,我这条腿是黑风口留下的。」武老军将拍了拍膝头,「我盼你留下享福,也盼你别留下。京里的福是暖炕,北边的账是炕底的火没撤。哪头重,你比我清楚。」
裴长渊起身相送,送到门口,还了一礼。
「武老哥这句话,我记下了。」
绸缎行的人道完喜,走的时候留了句闲话:京营游击这个缺,例来是京城地面上有头脸人家的子弟候着的,如今落到一个从北边村里走出来的名头上,兵部衙门里这几天嚼舌头的不少。嚼就嚼吧,嚼不动公文。
两位不知来路的官临走留下一份礼,四色,抬进来放下人就走。裴长渊没让东西过夜,原样封了,第二天一早托人抬回去,附了一张字条,就八个字:案结无私,礼不敢受。抬礼的人回话说,那边屋里沉了半天,没人再言语。何清晏听见这一出,后来在信里批了几个字:稳得很。
裴长渊一概拱手,一概不留饭。
人散净了,天擦黑。何清晏的信是同一日到的,信上说了一句外人不敢说的话。
「京职是抬举,也是拴马桩。」何清晏写道,「桩拴的是马,缰绳在谁手里,你进京这些日子,该看清了。」
信末他还提了一句前朝旧事。当年有位老将军,也是案沉十年,翻案之后授了京职,京职做得很稳,稳到老死在京里。老将军晚年着书,书里没有一句北边。何清晏写:他到死没说后悔,可也没说不悔。这句话裴长渊看了两遍。头一遍看的是故事,第二遍看的是何清晏递话的手,老友不劝,只把旧事摆在他案头,摆的是一面镜子。
裴长渊把信读完,没点灯,在屋里坐到三更。
第四日一早,他出了恒记,没雇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到德胜门外,城墙上头有马道,守门的军士看他一眼,他把复了军籍的文书牌子亮了亮,上去了。
城门楼上风大。往北看,官道出关的方向,三月里的天灰蒙蒙的,道上的雪化尽了,露出车辙,一南一北,压得实实的。他在垛口边站了很久,久到守军换了班。
新班的军士上来,见他不动,凑近了看那块牌子,看完了问了一句。
「大人看什么?」
「看路。」他说,「这条路通沙城,通代州,通黑风口。」
军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天边就是灰的一道。可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垛口的砖上点着,一下一下,点的是道上的站名。军士是通州人,当差三年,没上过北边,他问了一句。
「北边好么?」
「冷。」裴长渊说,「冷得实在。」
军士没听懂,挠挠头。大人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踩在砖梯上,一步是一步,跟操练的步子一个数。
下楼时正撞见一队京营的兵在门洞里换岗。兵是生面孔,号衣是新的,走步子齐是齐,齐得像尺子量过。裴长渊在门洞边站了站,看他们换完岗。京营的步子齐,北边的步子散,散的步子是在雪里刨人刨出来的,刨人的步子,齐不了。他把这个念头放下,没带出门洞,天上的云正往北挪。
当天夜里,裴长渊在恒记后院点灯研墨。研好了墨,他没有先写折子,先取出一页白纸,把这大半年的账在纸上列了一遍,案卷里没写完的话,欠饷走到第几站,忠烈册的例改到第几条,山里窑铁的卷宗压在刑部的哪一层。每一项后头缀着小注,欠饷那项注着「过塘者五站」,例改那项注着「沈条」,窑铁那项注着「传罗全」。字写得省,省字后头压的是天数。列到末尾,纸的下头空着三行。
他对着那三行空白看了半晌,提起笔,落下四个字。
愿赴北境。
四个字落完,墨迹未干,他把纸吹了吹,没封,压在案头。压纸的是那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酱豆饼,饼是祖母塞的,从青石村带进京,一路没舍得吃,饼面的油浸透了油纸,纸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又从怀里取出二小子削的那个枣木楔,搁在饼旁边。楔子小,削得却齐整,顶得住一道门缝。
睡前他把双日信写了。信比往常长两行,头一行报文书拟定的日子,第二行写的是刻工的话:名字刻进板里,能活一千回。写完想了想,又添半行:京里的针线铺看过了,青线两绞,带足。
这封信六日后到青石村。她读到末尾半行,把「青线」两个字底下画了道线,画完批注:针线已购,勿念。买卖人的回信,从来一句话对一句话。
窗外的更声敲过二更。他把灯挑亮了些,重新铺开一页纸,开始誊折子的正文。誊到「听用」两个字,笔停了停,他从案头把那页四个字的纸取过来,摆在手边。
明日报上去的,是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