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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脚的老张头,是廿八擦黑进的村。

他从北边回来,一趟脚走了十九日。赵里正把他领到院里,三个人围着灯坐下。老张头的手上全是裂口,捧着热水碗,捧得小心。

「代州道上,邪性。」他说,「塘马一天三四拨,比俺十年前跑那条道见的多一倍。马王庙的香火也旺,初一十五,庙门口拴的马能排到河滩。俺住店,店家说这半年,马市的买卖翻了一倍。」

「马市怎么了?」

「出大事了。」老张头压低声,「大买主,开口就要三十匹骟马,价照府城加一成,现银。马经纪们把口外的好马全圈住了,旁人出多高的价,一匹不放。」

她问:「买主什么来路?」

「店家说是京里来的爷。」老张头喝了口水,「跟驿站的人吃一桌饭,驿丞陪着。俺卖脚那天,亲眼见一桌人从马市后头出来,衣裳是好衣裳,坐骑是好坐骑。」

京里来的爷。她把这条跟官道的账对上。往北的塘马密,马市的大买主,驿站里陪着吃的驿丞。韩家的网,一路撒到了代州马市。网撒得密是坏事。网密,网上的人也多,人多,动静就大。马市的经纪眼睛最毒,谁跟谁一桌吃饭,第二天满市都知道。

密差最怕的就是闹市。

「还有一桩怪事。」老张头说,「市上有人放话,说这批留着的马,是青石村托下的,一匹不许动。俺一听,脚底下一凉。青石村做酱的,收骟马做什么。」

赵里正看向她。她给老张头续了水。

「张大叔,市上还有别的闲话没有。」

「有。」老张头把碗里的水吹了吹,「有个姓贺的经纪,人称贺十一。这人不收马,光替买主看马。俺临走那日,他寻到车马店,托俺捎半句话。他说,问青石的酱,秋后起不起缸。」

半句话,前后咬得严丝合缝。

收骟马的行情,是她们递出去的。青石村托留的马,是接话的人自己添的注。秋后起不起缸,是贺十一问的路。一句行情,一句回执,隔着八百里,两头对上了账。

「张大叔,明早您回府城,路过马市再捎半句。」她说,「就一句。秋后起,请留好马。」

「这……」老张头看看她,又看看赵里正。

「行情话。」赵里正说,「你只管学舌,少一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行。」

「中。」老张头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俺赶脚的,学舌是本行。」

老张头歇下了。赵里正没走,坐在门槛上把烟锅磕了磕。

「行情话我听懂一半。」他说,「留马是什么意思?」

「马市上有三十匹骟马,是给官道那头的人预备的眼睛。」她说,「贺十一把好马圈住了,那三十匹就补不上。眼睛补不上,网就缺一角。」

「缺一角,他们再买就是。」

「再买要等口外的马帮。」她说,「入冬前,口外就两拨马帮。一拨被贺十一圈住了价,另一拨走的是西口。这一角,能缺一冬。」

赵里正把烟锅别回腰上,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院里,他又回头。

「沈掌柜,俺这把年纪了,头一回见种田的堵当兵的道。」他说,「堵得漂亮。」

第二日一早老张头动身,捎走了那半句话。晌午,酱车进村,封套底下压着裴长渊的纸条。

纸上一个字。十七。

她对着官道的账核了一遍。十六、十七,往北的塘马没有添。纸条背面洇着半个字,水渍吃掉了笔画,认不出来。她把纸条举到灯前,转了两圈,放下了。

不猜。他教过她,认不出的字,认出的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一笔。

十七是单日。人平安。尾巴没有添马。

她在册子上的日子信那一页,添了第四笔。十三,十四,十七。间隔在拉长。拉长不是疏远,是他越走越稳,稳到五日一报改成三日一报都不必。她把纸条烧了,灰碾进砖缝,跟前两回的一样。

烧完她把三路的日子又排了一遍。廿六的货单,昨日的酱车已经带走了。廿七的课艺,明早随青谷进县学。廿九的私信,在何清晏的人手里,日子定死。三根线,放出去两根,第三根还攥在别人手里。

攥在别人手里的线,她够不着,只能等。等的滋味不好受。她把册子合上,去缸房转了一圈。四十七口缸,封泥的日期纸一张不乱。她数完,手在最近那口缸的缸沿上按了按。缸是凉的,里头的酱在暗处走着自个儿的时辰。

人也是。北边那个人,这会儿也在自个儿的时辰里走着。

廿九黄昏,青谷提前从县学回来了。人进门,书箱都没放稳,先说了一件事。

「姐,县衙出告示了。」

「什么告示?」

「两桩事并一张纸。」青谷的嗓子哑,话密,「塘路入冬前加丁,沿官道各村出夫修驿,一家一丁。这是明面上的。底下还有一条,凡知情窝藏逃犯不报者,邻里连坐。告示贴在城门,今日又贴到了各乡的里门。」

「连坐。」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

桑主事到县里这些日子,不递帖,不拜会,走的是密差的路子。窝藏连坐这种告示,得出自县衙的印。密差的人借了官印的势,把全乡人的嘴都拴上了。

「告示我看了两遍。」青谷说,「贴告示的是告房的书办。姐,落款的画押我认得,是签押房的格式,可那不是钱师爷的笔。钱师爷还没回任。」

「谁画的押?」

「书办说是钱师爷行前留下的空押。」青谷摇头,「空押留了半个月,专拣这时候用。」

屋里静下来。灶上的汤开着,噗噗地顶锅盖。

她走到窗前。坡下官道的方向,黑黢黢的,看不见驿墙。修驿要出丁,出丁就是往塘路边上安眼线,一家一丁,安得光明正大。连坐一出,全村人都成了他们的耳朵。

她把出丁的事想了一炷香的工夫。丁不出不行,告示是官府的,抗告是罪。出,也不能出青壮。青壮记性好,眼神活,往塘边一站,是他们的眼线。她提笔给赵里正写了个条子,出丁,出里中上了年纪、嘴严腿稳的老汉,张老蔫那几个。老汉一天一趟,记的是塘马几拨,几时过,往哪边去。回来把数报到她这儿。

他们要眼线,她给的是自己的耳目。同一个人,站在塘边,两本账。

当夜她给赵里正递了话。告示抄一份,里中挨家传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听,听过的画个押。

「画押做什么。官府贴的告示,还怕咱不知道。」赵里正在那边愣了。

「怕的就是知道。」她说,「连坐坐的是知情的人。识字不识字的,全村都过了目,都留了名。往后真有事,官府问下来,问谁,答谁都有一本账。他们拿官府的规矩堵咱的嘴,咱拿官府的规矩拆他们的套。」

赵里正把这话嚼了半夜,天亮前来回了一句话。中。全村的押,三日内画完。

县衙的印是真的。

画押的那只手,不在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