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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卢照北就回来了。

他带着两个戍兵,浑身是露水,靴子上沾着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矮个子,灰布衣裳,走路缩着肩。

马福。

马福的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手在袖子里拢着,走路时右肩往下歪,像是被拧过。

「沈姑娘。」马福看见沈青禾,眼眶红了,嘴角抖了两下,「他们......他们要弄死我。」

沈青禾扶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马福捧着碗,手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巡检司的人怎么对你了?」沈青禾问。

马福喝了一口水,声音哑得厉害:「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三个人轮着问。问什么我跟周御史说了什么,问什么我见过韩孚的调令长什么样子。我没说,他们就打。」

他撸起袖子。手臂上有指印,紫黑色的,一道一道,像被铁钳夹过。

「后来呢?」

「后来卢将军来了。」马福看了一眼卢照北,「拿着周御史的帖子,说要人。巡检司那个姓方的副使不肯放,卢将军就把刀拍在桌上。」

卢照北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他的刀还挂在腰上,刀柄上有一道新的磕痕。

「那副使吓住了?」沈青禾问。

「没吓住。」卢照北说,「他叫了一帮人来围我们。我拿出三法司的文书,他才不敢动。但他说,人可以带走,不算释放,叫移交三法司看管。」

「意思是他不认错。」

「他不敢认。」卢照北说,「认了就是非法扣押证人。他留个后手,将来若有变故,还能把人要回去。」

沈青禾看着马福。这个矮小的老汉,坐在蒲团上,像一截被虫蛀过的木头。但他的眼睛还在转,还能说话,还能作证。

「马叔。」沈青禾说,「今日堂上,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韩孚亲笔调令上的签名,你说过记得。」

「记得。」马福说,「钩形收笔,最后一笔往左拖。我记得。」

「今日堂上,我让你当众辨认。我把韩孚的调令摹本和别的人写的字混在一起,你从中挑出韩孚的。」

马福点头:「能。」

「还有一件。」沈青禾说,「你在青石关亲眼看见韩孚下调令。什么时候,在哪里,调令上写了什么,你都要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我记得。」马福说,「元和四年九月初十,青石关中军帐。韩孚亲手写的调令,盖的北境节度使司马官印。调令上说:前锋营所部即日起撤离青石关,限三日内交割防务,违令者斩。他写完,亲手交给传令兵。我在帐外看见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九月初十。」她说,「裴怀远的绝笔信里写的是九月十二断粮。调令是初十下的,断粮是十二。中间隔了两日。」

「两日够韩孚把三千石军粮运走了。」卢照北说。

「对。」沈青禾说,「调令一下,前锋营开始撤防。韩孚趁这两天,把粮草全运走了。等前锋营的人发现断粮,已经来不及了。」

马福点头:「是。我看见粮车从北门出去的,一共十七辆,每辆车上蒙着草席。后来李大,就是前锋营的伙夫,去粮仓找粮,发现仓空了。他跟传令兵吵起来,被韩孚的亲兵削了一只耳朵。」

沈青禾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周慎从偏殿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昨夜他写的明日堂上的应对方案。

「都准备好了。」他说,「缉拿令的事,巡检司正印答应暂缓执行。但只暂缓三日,三日后若三法司不给文书,他们恢复通缉。」

「三日够了。」沈青禾说,「明日开审,一日之内,案子就会有个结果。」

「未必。」周慎说,「三法司的规矩,开审后可以延期。韩孚若提出新证据,张公可以宣布休堂,改日再审。」

沈青禾想起昨夜从张公书房取出的两封信。她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两封信,是徐相写给张公的,和张公自己的批注。明日语出,张公就得避嫌。他若不避,这两封信就是他徇私的铁证。」

周慎看着信,点了点头。

「但有个问题。」他说,「这两封信是你夜里从张公书房偷出来的。若韩孚的人追问信的来源,你怎么说?」

沈青禾没犹豫:「有人通风报信。」

「谁?」

「陈默。」沈青禾说,「他是徐相的门生,但也是刑部主事。他发现徐相干预司法,良心不安,主动向都察院揭发。周御史,你今早去都察院,让刘公录一份陈默的口供。就说陈默昨夜到都察院举报,刘公派人核实,取回了这些证据。」

周慎看了她一眼。

「陈默会承认吗?」

「他会。」沈青禾说,「他不承认,就是包庇徐相。承认了,他是从犯揭发,罪轻。他算得清这笔账。」

周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沈姑娘。」他说,「你要是去当御史,我这份差事就让你做了。」

沈青禾没接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边有一丝红光,是朝霞。天快亮了。

「青谷。」她转身走到蒲团边,蹲下来,「醒醒。」

青谷睁开眼。他的眼睛一开就亮了,像灯芯被拨了一下。

「姐。」

「今日你能撑住吗?」

「能。」青谷坐起来,声音沙但稳,「我要当堂说梦里的字。」

沈青禾摇头。「堂上不认梦里的东西。你只说一件事:你在青石村三镇井壁上,亲眼看见过被凿掉又重刻的字痕。你用醋泡过,还原出二字。」

青谷想了想:「醋泡还原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沈青禾说,「当时钟叔在旁边,他听见了。今早钟叔不在,但这话你说过,赵里正也听见过。你就照实说。」

青谷点头。

沈青禾把他扶起来,给他穿好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盖住手指,像个布口袋。

「到了堂上,不管谁问你,你只回答看见的字和做过的事。不添油,不夸大。」

「嗯。」

方良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先吃。」他把碗放在青谷面前。

青谷喝了粥,吃了一个馒头。另一个馒头沈青禾让他揣在怀里,留着路上吃。

卢照北在院子里整队。他的人不多,连他在内只有七个戍兵。但七个人站成一排,腰杆都挺得直,像七根钉子。

「沈姑娘。」卢照北说,「押着胡坤和三个俘虏,走正门。我带人在前后护卫。」

沈青禾摇头。「俘虏走侧门,交给都察院的人看管。我和青谷走正门,直接进三法司。」

「你不怕巡检司的人拦?」

「他们不敢。」沈青禾说,「三法司开审日,证人入堂,谁拦谁就是妨碍司法。」

卢照北没再说话。他把刀擦了一遍,用布缠好,挂在腰上。

周慎换了一身官服,青色圆领袍,乌纱帽。他换上官服后,整个人变了,不再是偏殿里那个皱眉头的御史,而是堂堂正正的三法司推官。

「走吧。」他说。

一行人出了保安寺。天已经亮了,朝霞把东边的云烧成一片红。

沈青禾走在周慎身后,青谷在她身边。青谷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走快了还是喘。

三法司衙门在城北。他们穿过两条街,过了两道岗哨。岗哨的兵丁看见周慎的官服,没敢拦。只有一个人多看了沈青禾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三法司衙门口很宽,台阶很高,灰色的石阶被踩得发亮。门口站着两排衙役,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

沈青禾站在台阶下,抬头看。衙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字:三法司堂。字是金的,在朝阳下闪。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石阶的凉味,还有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油香味。

「姐。」青谷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沈青禾点头,迈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