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午前。
沈青禾和赵里正回到青石村时,村口围了一群人。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人群中间是张铁匠。他手里拎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那汉子满脸是土,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裤子上还有一片湿痕,像是尿了。
「青禾丫头,」张铁匠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家伙在暗泉渠上游转悠,被王木匠的竹箭射中了屁股。」
沈青禾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去。
汉子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他的左眼下面没有痣,不是胡坤本人。
「谁派你来的?」沈青禾问。
汉子不吭声。
「胡家。」沈青禾说,「还是韩家。」
汉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青禾站起来,对张铁匠说:「搜身。」
张铁匠把那汉子按在地上,从他怀里搜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只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印泥还是新鲜的,边缘有些模糊。
沈青禾接过信,把印对着日光看了看。
印文是两个字:韩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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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印,脸色没变,但沈青禾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柴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给我。」他说。
沈青禾把信递给他。
裴长渊拆开信,只扫了一眼,就把信折起来塞进了袖袋。
「写了什么?」沈青禾问。
「找人。」裴长渊说。
「找谁。」
裴长渊看着她。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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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开后,沈青禾和裴长渊走到仓库后面。
仓库后面堆着今年新收的豆秆,散发着一股干草的气息。几只麻雀在豆秆上跳来跳去,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
裴长渊把信拿出来,重新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青石村有北境逃兵一名,名裴长渊,系元和四年青石关溃败案要犯。见信即拿,押送府城。赏银五百两。」
落款是韩孚的私印。
沈青禾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五百两。」她说,「韩孚真看得起你。」
裴长渊没接话。他把信凑到火把上,烧了。
火焰舔上信纸,朱红的印化成一蓬灰。灰落在泥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他急了。」裴长渊说。
「急什么?」
「急我没有死。」裴长渊说,「急我把青石村护住了。急他的水攻没有奏效。」
沈青禾看着那团灰落在地上。
「裴,」她说,「从今日起,你不要单独出村。」
「我知道。」
「你不要走在人前。」
「我知道。」
「你——」沈青禾顿了顿,「你能不能告诉我,元和四年的青石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
仓库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影把两人罩住。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牛婶骂鸡的声音。
「以后说。」裴长渊终于开口,「等水的事完了。」
沈青禾点点头。
她没有逼他。她早就学会,有些事要等对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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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何县丞派的人到了。
不是信差,是何县丞自己的亲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刘,穿着县衙的皂衣,骑一匹灰驴。灰驴的耳朵一抖一抖,对村口的老槐树很感兴趣。
刘亲随从驴背上取下一个漆盒,双手捧给沈青禾。
「沈姑娘,这是我家大人让小的送来的。」
沈青禾打开漆盒。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郑知州亲笔的回信,一封是何县丞写的驳议副本。两封信都用火漆封了口,漆印完好。
她先打开郑知州的信。
郑知州的字很硬,像他的人。信上写道:
「沈氏青禾呈物证一事,本府已知。周德茂私带胡家人入青石村,越权逾制,本府已行文申饬。胡家私引暗泉渠水一节,着本府幕僚三日内赴青石村勘验。尔等务要守好水源,不得擅起争端。」
沈青禾把信递给赵里正。
赵里正看完,老脸上第一次有了笑纹。
「郑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说。
「不是站在我们这边。」沈青禾说,「是站在规矩这边。」
赵里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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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又打开何县丞的驳议副本。
驳议写得极长,引经据典,从《仓储律》扯到《水利令》,最后得出结论:胡家田庄虽挂军屯名,但暗泉渠系民修民有,军屯不得私引。若有违,按律罚没当年收成一成,并责令恢复渠原状。
沈青禾把驳议收好。
「刘小哥,」她对那亲随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民女三日后去县衙回话。」
刘亲随应声,骑上灰驴走了。
沈青禾站在村口,看着灰驴一颠一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裴长渊走到她身边。
「三日?」他说。
「三日。」沈青禾重复了一遍,「三日之内,胡家一定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民女不知道。」沈青禾说,「但民女知道,他们不会坐着等郑知州来勘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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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青禾把合作社的核心户召集到仓库。
来的是王木匠、张铁匠、李大牛、翠花婶、牛婶,还有赵里正。
沈青禾把郑知州的信和何县丞的驳议摊在谷袋上。
「各位,」她说,「胡家在下游截了暗泉渠的水。县丞已经写了驳议,郑知州三日内派人来勘验。但这三日,是最危险的三日。」
李大牛第一个开口:「青禾姐,他们要干啥?」
「要么填沟毁证,要么——」沈青禾顿了顿,「加速把水抽干,让我们没水可用。」
王木匠皱着眉:「那咋办?」
「办两件事。」沈青禾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今晚开始,三镇井和暗泉渠二十四小时轮守。王木匠、张铁匠、李大牛,你们三人带队,每队八人,三班倒。」
「第二,」她放下第一根手指,「减少豆腐坊外销。把今年的大豆留一半出来,做种粮储备。」
翠花婶愣了:「青禾丫头,豆腐坊不卖了,那钱从哪来?」
「钱从明年春来。」沈青禾说,「我有预感,明年有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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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匠第一个表态:「青禾丫头说咋办就咋办。我这把力气,听她使唤。」
李大牛也点头:「我也是。」
王木匠没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一截木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算什么。
「守渠的事,我来安排。」他终于开口,「但民有一个要求。」
「王叔请说。」
「轮守的人,夜里不能喝酒。」王木匠说,「不能打盹。不能擅自离开岗位。谁违反,谁下次就没资格轮守。」
沈青禾点头:「听王叔的。」
翠花婶拉了拉牛婶的袖子:「那妇人们做啥?」
「妇人们做后勤。」沈青禾说,「送水、送饭、缝补衣物、照看孩子。轮守的男人不能分心,家里的事妇人们要撑起来。」
翠花婶一拍大腿:「这事我在行。」
牛婶也笑了:「我家水缸大,谁家缺水先来民这儿打。」
赵里正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丫头,我去写一份轮守名册。二十三户,一户不落。」
沈青禾看着他。
「里正爷,」她说,「这次要辛苦您了。」
赵里正摆摆手:「辛苦啥。我守了这村子四十年,总不能看着它毁在胡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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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沈青禾没急着回家。
她绕到仓库西侧的废窖。那里原是用来存秋豆的,去年漏了雨,一直空着。如今门口坐着张铁匠的儿子张石柱,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青禾姐。」张石柱站起来,「里头的人不闹,就是老要水喝。」
沈青禾点点头,推门进去。
窖里很暗,只有顶上一个小气窗漏进一点天光。那个被王木匠射中屁股的汉子蜷缩在墙角,两只手绑在身前,裤子上还沾着土。看见沈青禾,他往后缩了缩。
「姓名?」沈青禾问。
汉子不吭声。
「不说也行。」沈青禾说,「县衙的捕快明早就到。韩孚的私印在你怀里搜出来,按律够你充军。你现在说,还能留条活路。」
汉子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叫刘三。是府城码头的脚夫。有人给了我三百文,让我把这封信送到青石村,交给一个左眼下面有痣的爷。」
「胡坤?」
「我不认识。」刘三摇头,「那爷戴着斗笠,民没看清脸。他只说,送到村口,自然会有人来接。」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百文,买你一条命。」她说,「值吗?」
刘三的脸色灰下去。
沈青禾没再逼他。她转身对张石柱说:「给他一碗水,一块饼。绑结实,别让人看见。」
张石柱应声。
沈青禾走出废窖,深深吸了一口气。
韩孚的信差只花三百文就买了一条人命。五百两的悬赏,落到跑腿人手里,不过是三百文。人命在他们眼里,轻得像一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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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青谷还醒着。
他趴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根炭笔,面前的破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姐。」他抬头,「民把梦里的井画出来了。」
沈青禾走过去看。
木板上画着一个圆,圆下面分出三道斜线,斜线尽头又是三个小圆。在最下面的圆旁边,青谷画了三道横杠。
「这三道是什么?」沈青禾指着横杠。
「是石头上的槽。」青谷说,「水位退下去的时侯,民看见井壁上有三个槽。槽里头有铁锈。像是……像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闸槽。暗泉渠的井壁里,藏着可以升降的闸门。修渠的人早就留了控水的机关。
裴怀远。又是裴怀远。
「青谷,」她蹲下来,握住弟弟的手,「这件事,除了姐,不要告诉任何人。」
青谷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水的事,只能说给听得懂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