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辰时正。
钱穆之走后不到一炷香工夫,三镇井的西边传来马蹄声。
沈青禾站在仓库门口往西边看。
周县令还是来了。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色的薄氅。头发束得紧,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成色不怎么样。
钱穆之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四个胡家护院。
他从西边的小路绕进了三镇井西面的山坳里。不是从官道来,是从山里抄了后路。
「他抄了后路。」裴长渊低声说。他站在沈青禾身边。
「抄。」沈青禾说,「让他抄。」
「三镇井西面的井台他要封。」裴长渊说,「他从西边来是要先把西面的井台封掉,让三镇井只剩下东面能用。然后他再来东面,拿违禁标的名义封东面。」
「让他封。」沈青禾说。
她转过身对着文书房的方向大声喊。
「里正爷,请把廿年令拿出来摆在大堂上。」
「摆上做什么?」赵里正的声音从文书房门口传来。
「摆上让周县令看看。」沈青禾说,「让他知道廿年令还在。」
赵里正没应声,但沈青禾听见文书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冲着暗泉渠方向的草丛喊了一声。
「王木匠开始吧。」
王木匠从草丛里出来。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满满一桶泉水。
那是昨晚子时他从暗泉渠打出来的。满的足的。
他走到三镇井西面的井台把那桶水一下子倾倒在井台上。水从井台上流过去沿着井壁流进了井里。
王木匠把空桶放下。
他蹲下去把刚才倾倒水时撒在井台边的一片红草叶捡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草叶是新鲜的,带着淡淡的泥味。
「沈丫头,」王木匠站起来冲着文书房的方向喊,「三镇井西面的井台草叶是昨日才种的。种植的人穿了铁鞋。铁鞋会在泥土上留印。」
他从井台边抠起一块泥递给沈青禾。
泥里有印。鞋印不是布鞋不是草鞋,是钉了铁掌的官靴。
「周县令的靴子。」王木匠说,「他昨天来过这里。在他派钱穆之来之前。」
沈青禾的嘴角扬起了一分。
「里正爷,」她冲着文书房的方向喊,「请您把廿年令拿出来摆在大堂上。」
「摆上做什么?」
「摆上让周县令看看。」
赵里正没再问第二次。他从文书房里搬出一张条案。条案摆在文书房正中央。条案上放着一卷发黄的纸。纸是廿年令的正本。
周县令的轿子这时也进了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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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初。
周县令到三镇井西面时,王木匠已经把井绳重新装回了辘轳上。
井绳在。周县令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里正。」周县令冲着文书房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整个村都听得见,「本官问你井绳昨晚是谁卸的?」
「不是谁卸的。」赵里正从文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纸,「是草民把井绳收了。」
「收了做什么?」
「收了不让外人动。」赵里正说,「井绳是暗泉渠延伸出来的物件。廿年令载明暗泉渠所有物件为青石村公有不许外人擅动。昨晚草民知道外人要来动井绳,所以草民把井绳收了。」
周县令的脸更僵了。
「赵老这是违禁标,」周县令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里正是那根红绳竹签。
赵里正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竹签往地上一扔。
「这草标不是廿年令认的。」赵里正说,「廿年令上面有先帝御笔的印。这草标上有谁?」
周县令的脸彻底白了。
「赵老你——」
「周大人,」赵里正打断他声音第一次提高了半分,「你今天若是穿着官服来民敬你三分。今天你穿便服便不是县令,你是在青石村撒野的外客。」
「外客。」钱穆之的折扇啪地合上插到了腰后,「赵里正你这是跟朝廷命官说话吗?」
「跟谁说话草民看的是印。」赵里正说,「没穿官服没带官印就不是朝廷命官。这话请钱师爷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他今天穿便服来青石村他不是县令,是胡坤的客人。胡坤的客人进了草民二十三户的地盘,草民有权让他在井台边站一夜。」
周县令的脸彻底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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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没在井台边站一夜。他转身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是冲着文书房的方向说的。
「赵老廿年令护得了今天。护不了明天。」
他走了二十匹马也跟着走了。胡家的旗收了起来。
村口安静了下来。
沈青禾从仓库后面走出来。她看了一眼裴长渊。裴长渊站在井台边手里拎着那桶水。水已经空了,桶底映着天光。
「走了。」裴长渊说。
「走了。」沈青禾说。
她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青谷还坐在堂屋里。
他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三颗黄豆一片红草叶。
「姐。」他抬头看着沈青禾,「你回来了。」
「嗯。」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那三颗黄豆从青谷手里接过来重新放在掌心。
黄豆在掌心静静躺着。
井壁的缝发出来的红光,三颗盐渍的黄豆,一片逆向叶脉的草叶。
她把豆子放进袖袋里。
「青谷,」她说,「姐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愿不愿意?」
「姐,你说。」
「你今晚能不能再去那个梦看看?」
青谷想了想。
「能。」
「去的时候,」沈青禾说,「你告诉姐姐井壁的缝除了血草还有什么?」
「好。」青谷说。
他把《千字文》抱在怀里。
「姐我睡了。」
他闭上眼睛。
沈青禾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柳氏从灶房那边走过来。她没说话,轻轻地在沈青禾身后坐下。
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橘红色的,微微抖动。
「娘,」沈青禾低声说,「青谷弟弟以前是不是也咳出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柳氏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发现了一样东西。」沈青禾说,「想知道以前有没有过?」
柳氏沉默了很久。
「有过。」她说,「他三岁那年也是咳血。那时候家里请了赤脚郎中看过。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养一养就好。后来没咳过。今年冬天又开始咳了。我以为是天气。」
「那次三岁,他咳出了什么?」
「豆子。」柳氏说,「三颗黄豆。我当时也以为是粥里没煮烂的。后来想,粥里没黄豆。我给他吃的米汤。」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娘,」她说,「您还留着那三颗豆子吗。」
「没留。」柳氏说,「当时我以为是邪祟,让我娘带去烧了。」
沈青禾的手指凉了。
「那片红草叶呢?」
「也是。」柳氏说,「烧了。」
沈青禾不再说话。她看着青谷的脸。
青谷的呼吸均匀了。他睡得很沉。手里的《千字文》抱得很紧。
「娘,」沈青禾说,「我有件事要请您帮个忙。」
「说。」
「今晚您和青苗去牛婶家住一晚。」沈青禾说,「牛婶家水缸清空了。您先去把水缸装满。然后和青苗睡在牛婶家。门闩插紧。」
「为什么?」柳氏问,「出什么事了?」
「我怕今晚上有人要动手。」沈青禾说,「动水动仓库动井。我不一定能护住这个家。但我能让您和青苗在牛婶家不饿死。」
柳氏的眼圈红了。她没掉眼泪。
「青禾,」她低声说,「娘不走。」
「娘——」
「娘知道,你做的事是替整个村在扛。」柳氏说,「但娘不能在你扛的时候躲进别人家。娘要守着自己的闺女。」
沈青禾的手指握住了柳氏的手。
柳氏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化完的冰。但沈青禾握得紧。
「好。」沈青禾说,「那娘把家里的粮食藏一半在院子里的竹筐底下。明早不管出什么事,娘带青苗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往北山跑。」
「娘不跑。」
「娘听我一次。」沈青禾说,「娘不跑,青苗就得跑。」
柳氏看着沈青禾。沈青禾的眼睛在灶火里有一种柳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倔。是认命。是一个已经决定要拿命去拼的人的认命。
「好。」柳氏说,「娘听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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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面暗泉渠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青石村还活着。
沈青禾的眼睛红了一圈。这次她让眼泪掉了下来。
只一滴。
她把那一滴擦掉。擦在袖子上。袖子上留着裴长渊给她的那把柴刀留下的刀柄印。
她把那一滴眼泪压在心里。
明天还要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