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辰时。
沈青禾刚从后墙回来,鞋帮上还沾着露水。露水打湿了粗布鞋面,鞋面的颜色变深,深到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她没换鞋,换了鞋还得湿,今日田里的露水比昨日重。重是因为入秋了。入秋的露水打下来,庄稼最后一次吸水。吸足了就黄,黄了就能收获了。
她坐到门槛上,从袖口里掏出账本。账本的边角卷了,卷是因为常翻。常翻的东西不经放,不经放就要多写。多写就能记住。
第十七行还没写完,翠花婶的声音就从巷口来了。
青禾!青禾!翠花婶的喊声又急又脆,脆到像砸碎了的瓷碗。她跑过来的步子把地上的鸡惊得扑棱棱飞。鸡飞到枣树上,树上的青枣被蹬下来几个,滚到沈青禾脚边。
怎么了。沈青禾合上账本。
翠花婶扶着院门喘气。喘了两口,她指着村口方向。来了。来了。
谁来了。
李家村、陈家村、赵家村——三个村都来了人。翠花婶把气顺过来,声音降了半度。老老少少,二十多口子。说要看你的田,看你那一百八十二斤。
沈青禾站起身。账本放回袖中。袖中的账本贴着暗袋里的丝线,凉凉的。凉了她的手也凉。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来人了。来人就要应付。应付不是她的长项,但不得不做。
在哪。
村口老槐树下。翠花婶说。赵里正正和他们说话。他让你快点去。
沈青禾出了门。走过院角,青苗在写字。字写在地上:。禾字的撇捺比昨天稳了。稳到撇是撇的弧度,捺是捺的力道。她看了青苗一眼,没说。没说是怕夸了青苗就不练了。不练字就退。退了再捡难。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群人。人多到把石板遮了。石板被磨得发亮的那一块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鞋。鞋底有泥,泥是不同村里的土。李家村的土偏红,陈家村的土偏黑,赵家村的土偏黄。三种土混在一起,成了杂色。杂色的泥踩在老槐树的根上。
赵里正站在人群前面。站的姿势比平时更端。端是因为他在帮沈青禾壮场面。里正的架子就是村子的架子。架子不能倒。倒了,别人就看轻了。
沈姑娘来了。赵里正一开口,人群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之后,所有目光转到沈青禾身上。
沈青禾走到老槐树下。她没站在人群中间,站在赵里正旁边。旁边是因为她不是主角。合耕才是主角。她只是做事的人。
各位。她声音不高。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挤。挤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黑。黑得和李家村的土一个色。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手上有老茧。老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握得久,茧就厚。厚了不怕磨。
沈姑娘。男人先开口。声音沙,沙是因为常年在地里喊。我是李家村的李老根。我听说你秋收一亩打了一百八十二斤。
是一亩九十一斤。沈青禾说。两亩,一百八十二。
李老根愣了一下。愣是因为她把数字说得这么清楚。清楚到像是用秤称出来的。称出来的数字不能造假。假了称砣会偏。
那也不得了。李老根说。我们村最好的地,风调雨顺,一亩也就一百一。你比我们多了八成。
不是地好。沈青禾说。是种法不同。
什么种法?
选种。泡盐水。深翻。堆肥。轮作。沈青禾说。她说得慢,慢到每个词都落在地上。落在地上就能捡。捡起来就能用。每一步都要做。做了就有结果。不做,地再好也只打一百一。
人群里起了议论。议论声不大,但杂。杂到像一群麻雀在谷场上抢谷。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这次是赵家村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蓝布。沈姑娘,我听说你们还有合耕。什么叫合耕?
合耕就是——沈青禾顿了顿。顿是因为要想怎么用最简单的话说。一起种,一起卖,一起担。种的时候按规矩种,卖的时候按统一价,出事了按份子扛。
那不合算。妇人说。我家的地比你家好,一起卖不是吃亏了?
不吃亏。沈青禾说。你家地好,打得多,分得也多。分是按亩算的,不是按户。
妇人想了想,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她在算。算的是自家的地。自家的地三亩,一亩打一百一,三亩三百三。按新法种,一亩打一百八,三亩五百四。五百四减三百三,多二百一十斤。二百一十斤按市价折算,两亩地的收成。她算出来了。算出来眼就亮了。
能学?她问。
沈青禾说。但要守规矩。规矩有七条。第一条到第七条,每条都要守。守不住,别入。
什么规矩?
回头我让赵里正写出来,贴在村口。沈青禾说。谁想看,自己来抄。抄了拿回去,给家里人看。看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李老根往前跨了一步,他的影子从老槐树下露出来。影子和他人一样瘦,瘦的人影拉得长,长到够着沈青禾的鞋尖。沈姑娘,我不想抄。我想看。看田。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眼里有东西。东西不是好奇,是盼头。盼头是种地人最缺的。天天面朝土背朝天,盼的是多打一斗。多一斗,孩子碗里就多一口干的。干的不等于饱,但比稀的顶饿。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二十多人往村西走。走到田埂上,她停下。田里的麦茬还在。麦茬整齐,整齐是因为割的人有力气。有力气的刀下去,麦茬断口斜,斜口朝上。朝上的斜口在阳光下发光。光不是白色的,是淡金色的。淡金色是麦秆的芯。
这是我的田。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扒开一层土。土是深褐色的,褐到发黑。黑是因为堆了肥。你们看这个土。摸一摸。
李老根蹲下来。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了不耽误他摸土。他用手指撮了一撮土,在手心里捏。捏了松开,松开又捏。土是松的。松到捏成团,松开就散。散了的土落回田里,不留掌心。不留掌心说明有机质多。多了土才松。松了根才好扎。
你这土怎么养的。李老根的声音变了。变了是因为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土。他的地,土是黄的。黄的土板结,板到锄头下去当当响。
堆肥。沈青禾从田埂下挖出一块黑褐色的东西。东西是腐熟的豆渣,混着草灰和鸡粪。豆腐坊的豆渣,养了两个月。两个月后翻进土里。翻进去再养。养到明年春天,地力翻一倍。
一倍?
一倍。沈青禾说。不是吹的。是秤出来的。王全叔在隔壁。他的田是旧法种的,我的田是新法种的。两亩对两亩,一百一对一百八十二。秤是赵里正家的老秤。老秤准。准到缺一钱都看得出来。
她说完,人群里站出一个人。王全。王全的腿还在抖。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在自家田里锄麦茬。锄久了腿麻。麻了站不住。他扶着镰刀,镰刀插在田埂上的泥里,泥被太阳晒得发白。
我作证。王全说。声音粗,粗是因为他很少当着这么多人说话。我种了三十年地。三十年,最好的年景一亩一百二。今年还是一百一。沈姑娘一百八十二。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人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麦茬的声音。麦茬沙沙响,响得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陈家村的人没说话。他们站在人群后面。后面是阴的,阴是因为老槐树的影子还拖着。拖到田埂上,半截在田里,半截在渠里。渠里的水三指宽,流的速匀。
沈青禾站起身。站的时侯膝盖响了。响了不是疼,是筋滑开了。好透了的膝盖能站能蹲,能走远路。
今日不说多。她说。你们想看的,看了。想摸的,摸了。回去想清楚。想来学的,三日后辰时,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我统一讲选种的法子。讲完了,你们自己试。试成了,开春入合耕。试不成,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
李老根点头。点的幅度大。大到像王全那天一样。我来。
赵家村的妇人也点头。我也来。
陈家村的人里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男人不说话,手指在裤缝上搓。搓了三下,他说:我们村子小。只有七户。能入吗?
沈青禾说。七户也是户。户不在多,在守规矩。守了规矩,一亩也能入。
男人的手不搓了。不搓了是因为有了定数。定数是能入。能入就回去说。说了就有人来。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三村的人散了。散了之后,老槐树下只剩赵里正和沈青禾。青石板又露出了被磨得发亮的那一块。亮得能照见树影。
多了。赵里正说。比预想的多。
多才好。沈青禾说。多了选种的人多。选种的人多,明年收成就好。收成好,消息传得更远。传得更远,就有人学。学了就改。改了,这方水土就活了。
赵里正看着她。看着,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姑娘想的不只是一家一村的收成。
你前日说,要让三个村的人也按合耕的规矩种。赵里正说。 以为要明年。
明年太慢。沈青禾说。秋天了。秋天收完就要整地。整地的时候选种。选种了泡盐水。泡了盐水,冬天堆肥。堆了肥,开春深翻。翻完轮作。每一步都是时间。今天不开始,就多等一季。一季是半年。半年够一个人吃一百八十斤粮。
赵里正没接话。他抬头看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变黄。黄了一片,又黄了一簇。过不了几天,满树都是黄的。黄了就要落。落了就要等明年。等不是错,但不等的才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