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了。胖墩墩的人影头也不抬。
沈青禾把宣纸信放在柜面上。宣纸在油灯下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纸纤维遇热膨胀了。朱砂印章在灯下凸出一层暗红的光泽,像压平的枸杞果。
打算盘的手停了。胖墩墩的人影抬起头,四十出头,圆脸,下巴叠了两层。额头发亮,是常年对着灶火熏出的油光。眉毛淡得只剩半条,但眼睛小而有光,那种光不是读书人的精明,是粮铺掌柜把算盘拨了二十年之后磨出来的锐利。
鲁承恩的信。沈青禾说。
恩公的。周大福把两个字说得极快,像是说了一辈子的习惯。他捞过信纸凑到油灯下。读得很快,四行字,从头到尾扫了三遍。扫完,把宣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他又把纸翻回去看印章。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星红。竹纹纸,承恩兄还存着这种纸。二十年前他刚开布庄的时候我去虞城看他,他桌上一叠竹纹纸舍不得用。现在还在用,这个人,旧物不肯扔。
您就是周掌柜。
不叫掌柜,叫老周。他把宣纸放在柜台正中,拿镇纸压住。镇纸是铜的,压住纸之后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每月九百斤黄豆。粮款鲁承恩垫付。运费自理。你是沈敬堂的女——
沈青禾。
青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胖手指在柜面上写了三个看不见的字。你爷爷的故事,鲁承恩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念叨一遍。念叨了二十年。三百斤黄豆,救了鲁家七条命。那句人不能不吃饭
五个字。
是五个字。周大福坐直了,把算盘推到一边。推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把算盘拉回来归零,珠子全部归到左边只用了三下。归零之后他的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四下。九百斤黄豆,按市价一斤两文,但你是恩人之后,我周大福做不了鲁承恩那种全免粮款的豪气。我的粮行一年利润就靠这几十两。给你个价:一斤一文五厘。比市价低半厘。九百斤,一两三钱五分。比你买散豆便宜了将近一半。运费三百文,阜阳到青石村先走水路到枣林渡,再走三十里旱路。总共一吊六钱五分。
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遍。九百斤,一天磨三十斤,出六十斤豆腐。板豆腐二十斤十文,嫩豆腐二十斤二十文,卤豆腐干二十斤四十文——三种豆腐一天卖七十文。扣掉运费十文、豆钱五十文,日赚十文。一个月三百文。加上腐竹和豆芽的额外收入,一个月能赚两吊。
周大福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当真是做豆腐的?
豆腐坊开了半年。产品有板豆腐、嫩豆腐、卤豆腐干、腐竹、豆芽。板豆腐降价拓量,嫩豆腐做品质溢价,卤豆腐干走零嘴市场。豆渣做饼喂猪,猪粪堆肥种豆。
周大福听完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嘎一声。他盯着沈青禾看了四五息,然后干笑了一声,笑声像敲空木桶。你是沈敬堂的孙女?不像。沈敬堂我见过一面,老实憨厚,话不多。你比他话多,比他算得快,比他?怎么说,比他像个做买卖的。
种田的要学做买卖,不然一辈子被粮商掐脖子。
周大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店铺门口,把半开的门板全拉开了。晚风灌进来,布幌子在头顶上呼啦啦甩了两下。他站门槛上往外望了一眼,粮行街已经冷清,最后几家铺面的灯在次第熄灭,伙计们拎着空麻袋在收摊。确认街上没人,他才退回来。没关门,只是把身子靠在门框上。
姑娘,你知不知道胡坤?
知道。
你知道他在青石五村之外,还在阜阳府城经营一家——
周大福,你要是怕胡坤,这桩买卖不做也罢。我带着鲁伯的信再去别家。沈青禾把镇纸推开拿回宣纸。
周大福没有拦她。他在鲁承恩铺子里看见这枚玉坠的真正主人说话的方式,不拖泥带水,不哀求,不胁迫。只是算清楚利益,然后把选择权放在你面前。这种方式,鲁承恩说过是沈敬堂的孙女。
胡坤的大哥胡乾在阜阳府城做布匹生意。不是大生意,一个小布铺,每年最多赚个百十两。但他跟府衙的粮科主事喝过几次酒。周大福说,胡坤封锁五村,有他在府城盯风报信,哪家粮行给青石村供了豆子,第二天胡乾就知道了。但我不怕胡乾,你知道为什么不怕?
粮行街七十七家,少了你一家多的是。
错了。周大福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的光更锐了。七十七家里,六十家是米铺。卖黄豆的只有四家。四家里胡乾和其中两家有关系,剩下我和另一家。另外一家上个月被胡乾逼着签了断供青石村的协议。所以现在整个阜阳府城卖黄豆的只有我这一家没签协议。
他把算盘珠全部归零,归零之后没用手指再拨。把毛笔拿起来在毛边纸上画了一张图。黄豆流向:产地河东三县的大豆种植区,每年秋天往阜阳府运黄豆的船有七八十条。这些船到阜阳后先停在城北的码头,码头工人把麻袋卸到驳船上。驳船走内河分运到各粮行。画到内河岔口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你家豆腐坊,青石村离枣林渡多远?
三里。
三里——周大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了两个口。一个是枣林渡,往南能到青石村。往北能到胡家集。胡家集是胡坤的大本营。从枣林渡下船之后,如果不选南走青石村,就选——他画了第三条线。往东到头——这个码头在青石村东边十五里处的双柳渡。在青石村修大路直通双柳渡,就完全绕开了胡坤的控制区。
双柳渡离府城的水路远十五里。运费多算多少?
五十文。
加。每个月运费三百五十文。
周大福搁下笔,看着沈青禾。这姑娘讨价还价的时候不绕弯,但每一个让步背后有另外的补救办法,多五十文运费,换一条完全不受胡坤控制的航道。
你什么时候要第一批豆子?
三天之内。
三天——周大福拿起算盘拨了一轮,从府城到青石村走水路加旱路,晴天两天半到三天。三天之内第一船到,但你要付全额运费的第一期,就是头三个月一共一两零五十文。你带了这么多钱吗?
沈青禾从包袱里掏出鲁承恩给的三串铜钱,又掏出自己的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缝的,里面装着这个月豆腐铺攒的结余。她把铜钱在柜面上排了三排。总共四串一百文。
四百文。够第一期。剩下的两个半月运费,我从府城回去之后让青山送过来。
周大福看着柜上的铜钱。麻绳穿着,绳结是商号通用的死结加活扣。他拿起一串凑近了看,有些铜钱是旧钱,字迹快磨平了,但分量正好,是官铸的通宝钱。他把铜钱掂了掂放回柜面。
站起来往外屋喊了一声:顺子!拿契约纸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印着红线的合约纸。纸是黄色的毛边纸,比鲁承恩用的竹纹纸差了两个档次,但合约纸上的红线印得笔直,阜阳府衙统一印制的商号合约纸。
周大福研墨的时候磨了整整十圈。每磨一圈停一下看看沈青禾,再磨下一圈。墨磨好了,笔蘸满,他开始写合同。合同很短,一共五条。第一条:每月供豆九百斤,单价一文五厘,三日为限送到。第二条:粮款由虞城鲁记布庄当年内全额垫付。第三条:运费每月三百五十文,由沈家自理。第四条:交货地点为枣林渡码头。第五条:双方画押生效,一式两份。
写完,他把笔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没接,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条的数字对了。第二条鲁承恩的名字没写错。第三条运费的数字是三百五十文,不是原定的三百文。第四条交货地点是枣林渡,如果出问题绕道双柳渡,运费不变、交货地点改双柳渡。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周大福想了片刻,加了一条备注:遇不可抗力,交货地点改双柳渡,运费照旧。
画押在最下面。你画也行,拿手印也行。
沈青禾拿起笔,在沈青禾三个字旁边落了款。落款之后拿起印泥——周大福递过来,他自己先按了一个指印在甲方栏。指印粗大——拇指的螺纹占了合约纸的三分之一格。沈青禾的把食指按在印泥上再压在乙方栏。她的指印比周大福的小两圈,纹路也更细更清晰。
两份合约,一人一份。
周大福吹干墨迹,把合约折了四折放进一个竹筒里。竹筒是粗竹截的,两头封了蜡——竹筒壁剖开之后里的竹膜完好,说明从来没人打开过。第一船——三天后的卯时,在枣林渡码头。你拿着这个合约去提货。
顺子,出来。又一声喊。
小伙计又从后院跑出来。这回捧着一只木盒子,盒子上了铜锁。周大福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盒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小面值银票,二十张,每张五十文。他用胖手指头选出六张叠在一起。这份是找还给你的多余运费,你刚才交了四百文,三个月运费三百五十文三个月是一两零五十文,但你才交了一两二,里头就剩下一百五十文了。拿六张小的,买粮款和剩下的耗材费半年两清。
沈青禾接过银票,叠整齐压在合约纸一起揣进怀里。
走出周大福粮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粮行街除了几家还在点灯的大铺面之外,其它小铺子都闭了门。门板缝里泄出的光线把街道画成几道平行的橙黄色线条。沈青禾站在街头往上望,周大福粮行的黄底红边布幌子还没收,在夜风里慢慢旋转。她站了五息,转身去找客栈。
阜阳府的客栈比虞城贵。她在北城门附近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小店,通铺,一夜八文钱,管一顿早饭。通铺上挤了七八个人,都是赶路的货贩和小商人。汗味和旱烟味闷在屋里发酵了一整天,掺和着草席的霉味。她躺在最里侧,背靠着泥墙,包袱枕在头下,柴刀搁在右手边。通铺的干草是去年的旧草,一翻身就窸窣作响。
她没睡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椽子,椽子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用粉笔画了一个叉。谁画的?不知道。她数椽子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猫叫,是野猫。
但野猫不会叫三声。叫三声之后停顿两息,再叫两声。三长两短,是裴长渊。
她在暗处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变慢、变沉。柴刀握在手里的力度也松了半分,刀柄上的麻绳缠在手心,随着胸口一起一伏。
阜阳府城北码头外的一间旧货棚里,两个短打汉子坐在草垛上。其中一个膝盖上摊着一张揉皱的路线图,图的正中从枣林渡往青石村的方向用炭笔画了两条线,一条正常路线,另一条是河边岔路。胡爷说了,这姑娘明天下午到青石村,中间必经枣林渡。另一个汉子拿拇指在叉路口上重重摁了一下:枣林渡到青石村之间三里地是秃坡,没遮没拦。我们在那里等她。货棚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们腰间,腰带里别着一把砍柴刀。刀柄是新的,新木头泛青白色,还没被汗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