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沈青禾把账本摊在桌上,桌上铺着一张约三尺见方的白布。白布是柳氏铺的,先抖一下灰,再把四角压平。压平的目的是为了让账本放上去以后不会皱。
账本是她用麻纸订的,麻纸约二十页,订的方式是用麻绳穿孔。穿孔的位置在纸张左边约半寸处。半寸的边距让每页能写的范围约七寸宽、九寸高。二十页,够她记一年的账。
她从年初翻到年尾。一页一页翻,翻的速度约五息一页。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纸张的右下角,捏住以后往左翻。翻完以后纸张的背面朝上,背面的位置她用墨笔标了月份。月份的字体小,小的字体让她能在每页上记下约十天的账。
十天为一页,是她定的格式。格式的好处是:到月底的时候,每页的总和加起来就是当月总收入。
她拿起一支炭笔,炭笔是她用柳条烧制的。烧制的方式是把柳条放在灶膛里闷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柳条变成了炭。炭的温度还在,她得用湿布包着拿出来。拿出来以后晾一晚,第二天就能用了。炭笔的笔尖约两分粗,粗的笔尖让她写的字大而清晰。
她开始加总。
加总的方式是先按月分列。每月一个小计,小计的位置在每页的最下面一行。一行约十个字。十个字的内容是:x月总收入:x两x钱x文。
正月总收入:一两三钱四文
二月总收入:一两五钱二文
三月总收入:一两六钱七文
三个月加起来约四两五钱。
四月总收入:一两七钱九文
五月总收入:一两八钱六文
六月总收入:二两一钱三文
再加三个月约五两七钱。
七月总收入:二两三钱五文
八月总收入:二两四钱八文
九月总收入:二两六钱一文
再加三个月约七两四钱。
十月总收入:二两七钱二文
十一月总收入:二两六钱九文
十二月总收入:二两五钱七文
最后三个月约七两九钱。
四加五加七加七,她把总数算了两遍。两遍的结果不一样:第一遍是二十三两六钱,第二遍是二十三两五钱。差了一钱,一钱是十文。差的原因是某个月的某一天她把一笔食肆的订单记成了零售。记错的位置她重新找了一遍,找到的位置是七月中旬的某一天。那天她把一笔四十根腐竹的食肆订单记成了零售四十根,但实际上食肆的定价是每根三文而不是零售的五文。
三文和五文差两文,四十根差八十文。八十文,约八分银子。约八分,不是一钱。
她再算第三遍。第三遍的结果是二十三两四钱。
二十三两四钱,减去年初投入的本金约五两。投入的五两是:租石磨、买黄豆、置办木盒、置办担子、置办豆腐模具。这些是固定资产,不能算作支出。
净收入:约十八两四钱。
十八两四钱,她把炭笔放下。放下的方式是搁在桌沿上,搁的角度约三十度。三十度的角度让炭笔刚好不会滚。
十八两四钱。这个数字超过了她对祖母承诺的年底五两,超过的部分是约十三两四钱。十三两四钱,是承诺的三倍多。
三倍多,她没有笑。不会笑是因为这不是她的目标,她的目标是:把豆腐坊变成长期的、能持续盈利的生意。持续盈利的关键不是赚多少,是每月能不能稳定地赚。稳定的意义大于峰值。
她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她留着没用,她有别的打算。
打算写在纸上。写的方式是先用炭笔打草稿,草稿确认了再用墨笔誊写。草稿的内容是:
腊月二十八,全年结算。
净收入:十八两四钱(含固定资产折旧)。
对祖母的承诺:五两。
实际超出:十三两四钱。
超出部分的用途:1扩建坊约一两;2春节开销约三两;3储备金约五两;4青谷的医馆账目约二两;5下一年流动资金约二两四钱。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张纸看了约十息。十息以后她把纸折好,折成约一寸见方的小方块。小方块她塞进账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以后会留下这个数字。这个数字,是今年的结果。
晚上,柳氏坐在灶台边煮粥。煮的方式是大火煮开、撇浮沫、转小火慢熬。熬的时间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粥会从稀的变成稠的,稠的程度是勺子舀起来能挂壁。挂壁,是粥好的标志。
沈青禾把账本递给柳氏。
娘,您看看。
柳氏接过账本,接的方式是双手。双手接的姿势是左手托底、右手压面。压面的力度约两成。两成刚好让账本不滑。
她翻开账本,翻的方式是从第一页开始。翻的速度约十息一页,十息说明她在看。看的方式是从每行的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扫完以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皱,是微微松开。松开的方式是眉毛的间距从约两分变到约三分。三分的间距,是她放松时的样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张她刚写的小方块。纸太小她看不清,凑到灶火前。灶火的光把纸照得发黄,黄的光里她看见了那个数字。
十八两四钱。
她把纸放下,放的方式是双手合拢,把纸包在掌心里。包的方式是手心对手心。合拢的姿势像是护着什么。
禾儿。
你,做到了。
三个字。三个字比十八两四钱更重。重的原因是:她的女儿说年底五两就五两。女儿说超过多少就超过多少。说出来的数,从不打折。
她没有哭。哭是以前的反应,现在的反应是:低头。下巴往胸口收约一寸。一寸的收让她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块打补丁的裤子,补丁的颜色和裤子不一样。不一样,说明这块裤子穿了至少三年。三年没换新,是因为以前没有钱。现在有了。
有了以后,她依然没换。依然穿旧裤子。穿的原因不是节省,是习惯。习惯是:她不需要用穿着证明什么。
娘,明天我去一趟祖母那里。
去干啥?
告诉她,她要的承诺,我做到了。
柳氏抬起头,抬的方式是下巴从胸口回到水平。水平的姿势让她的视线重新对准女儿的脸。脸是瘦的,瘦的原因是她这几个月累的。累,她看在眼里。看见的方式是每天早上女儿起得比她早,每天晚上睡得比她晚。
去吧。
两个字,两个字里有放心的成分。放心是:女儿已经不需要她担心了。不担心,是她能给女儿最大的支持。
沈青禾把账本收好,收的方式是塞进袖子里。塞的位置约在左手肘上方,上方的位置让账本在走路时不会掉。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稻草铺已经换了,换的方式是昨天柳氏新铺的稻草,约五分厚。五分的厚度比冬天的标准多约一分,多的一分是柳氏的心意。心意是:女儿累了一年了,让她睡得暖一点。
暖一点,好。
她躺下。躺的方式是仰卧。仰卧的姿势让她的后腰贴在稻草上,稻草的温度约十度。十度比外面的零下五度暖约十五度。十五度,是冬天能有的最好。
她闭上眼。闭眼的方式不是立刻睡着,是先让眼睛歇。歇的时候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转的方式是约十八两四钱,约七十二斤黄豆的产出,约三百六十天的账目。三百六十天,她从穿越那天算起,到今天。
三百六十天,这个数字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闪完以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沈青禾去祖母那里。祖母住在沈家老宅的东厢,东厢的屋檐约八尺高,屋檐下面的地约五步宽,五步宽的位置堆着一些旧家具和农具。她进门的时候祖母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椅子的样式是约三尺高的太师椅,太师椅的扶手约三寸宽,扶手上磨得发亮,反光,反光说明这椅子用了至少二十年。二十年,是祖母嫁进沈家以后就在坐的。她看见沈青禾进来,没有起身,起身需要约三息,三息对她这把老骨头来说太久。祖母。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写着她昨晚算的账。她把纸放在祖母面前的桌上,纸的中心对准桌的中心。祖母低头看了纸,柳氏不一样。柳氏看数字,祖母看位置。位置是:纸放在桌上。放在桌上,说明这张纸是给她看的。给她看,是尊重。尊重的方式,是这孙女第一次对她用的方式。她没有看完纸上所有的字,她只看了一个数字:十八两四钱。数字她看了约三息。三息以后她的眼睛从纸上移到沈青禾的脸上。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说明这个孙女不觉得这个数字多了不起。了不起,是不需要证明的。她干咳了一声,嗓子清了清。清完以后她开口了。她这辈子第一次对沈青禾用的两个字。不是。不是老大家的。是名字。名字是承认。承认这个孙女是,不是沈家的附庸。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一瞬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的是:祖母开始变了。变了,不是变好。变,是开始把她当人看。当人看,是所有转变的起点。起点,她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