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军心里熨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有这个清醒的认识，我就放心大半了。”
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林明远的眉眼。眼前这小伙子长得齐整，身板挺拔，把新发的干部服一穿，走在厂里绝对是个拔尖的后生。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赵卫军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忽然像是随口唠家常一样问了一句。
“对了，你小子今年也到成家的年纪了吧？家里长辈给张罗对象没有？”
林明远心头一亮，他等的就是赵卫军主动递过来的这个话头。
在机关里混，自己冒冒失失跑来提要求，那是下策中的下策。
领导不开口，你主动把棘手的烂摊子捅上去，领导只会觉得你这人没分寸、添麻烦。只有等领导主动把话头递到嘴边，你再顺水推舟把难处倒出来，这事儿才好往下推进。
林明远拿捏好分寸，脸上露出一副局促为难的模样：
“回科长的话，家里老人确实催得紧。街道办的王主任前阵子也给热心牵了线，最近两边正接触着呢。”
赵卫军一听，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王主任是南锣鼓巷那一带街道办的一把手，资历深得很。能让她亲自出面牵线搭桥的，女方家里绝对不是寻常的平头老百姓。
“哦？王主任亲自保的媒？那是哪家的姑娘？你自己瞧中没有？”
林明远没有立刻报出娄家的底细，而是先轻轻叹了口气，满脸的为难。
“姑娘的人品和模样各方面都挑不出错，我也挺中意的。只是……这家庭成分上，稍微有些特殊。”
赵卫军脸上的笑纹瞬间就收了起来，身子都坐直了。干政工人事的，骨子里对“成分”这两个字最敏感。
这年月，成分就是烙在脑门上的印记，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前途和饭碗。
“怎么个特殊法？是富农家庭？还是旧社会留用人员？”
林明远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
“是原先咱们厂里的大股东，娄董事家的千金。”
赵卫军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整个红星轧钢厂上万号人，谁没听过娄半城、娄振华的名号？
即便公私合营之后，娄振华表现得十分顺从，主动把所有产业交了出来，厂里也给挂着名誉董事的牌子，每个月按时领着定额股息。
可在大家伙儿眼里，资本家到底还是资本家！那顶剥削阶级的帽子扣在头上，走到哪都摘不干净。
赵卫军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伸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你小子是不是脑子发热犯糊涂了？王主任平时做事稳重，这回怎么跟着瞎起哄，把娄家的闺女塞给你？”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行政二十二级，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全厂几千个青工里头独一份！”
“厂党委那几位大领导全盯着你，把你当成重点骨干在培养。按你现在的劲头走下去，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三十岁之前挑个实权科长的担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这节骨眼上跑去跟娄家结亲，你是真不懂政治，还是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结婚介绍信只要从我们人事科一盖章发出去，你的干部履历表上，配偶那一栏就得写上大资本家！这五个字写上去，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往后厂里每一次提拔考察，每一次去部里进修，哪怕领导想破格提你当副处长，政审这一关你拿啥去扛？到时候随便哪个眼红的在背后递句话，就能把你死死按在泥里，这辈子你都休想再往上爬半步！”
赵卫军这通火发得可谓掏心掏肺。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人精，绝不会轻易跟下属交这种犯忌讳的底。
他是打心眼里稀罕林明远这份本事，认准了这小子能成大器，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棵好苗子往火坑里扎。
林明远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慌张，也没有年轻人被训斥后的羞恼。
他稳稳当当地坐着，等赵卫军把憋在肚子里的火气全撒了出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科长，您说的这些利害得失，我心里全都明白。您这是真拿我当自家晚辈看，才肯跟我交这个底。要换成外人，这时候巴不得在旁边看我的笑话呢。”
赵卫军喘着粗气冷哼了一声：
“既然明白，你还一头往里扎？”
林明远整了整衣领，收起刚才的局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科长，这笔账咱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一页纸，得往大处算。”
赵卫军皱起眉头：
“你肚子里又憋着什么歪理？来，我倒要听听，你今天能说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林明远迎上赵卫军的目光，字正腔圆地拆解道：
“科长，首先这门亲事是街道办王主任牵的头。王主任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前辈，她的阶级觉悟比咱们都高。”
“她既然敢主动登门保媒，就证明在街道办和上级领导的盘算里，对资本家的定调依旧是‘团结和改造’，压根没打算把他们彻底推到对立面去。”
“娄董当年在四九城解放前夕，没有把机器变卖，也没有把金银细软卷着往南方跑，而是完整地把家业留下来交给了政府。”
“公私合营的时候，他也是带头拥护政策的开明人士，这一点厂志上写得明明白白。”
林明远缓了一口气，语气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
“再退一步讲，现在上头处处都在强调啥？统战大局！”
“咱们红星轧钢厂是上万人的大厂，是冶金战线上的红旗单位，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要是连咱们厂自己重点提拔的年轻骨干，都把娄董的闺女当成瘟疫一样躲着嫌弃，外头的人会咋议论？那些还在观望的工商业者，心里会咋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公私合营把家产交出来以后，资本家的后代就成了过街老鼠，连个正经婆家都找不着！赵科长，您说句良心话，这种舆论要是在面上散开了，还符合咱们党团结群众的统战精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