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的军营,一扎便是七日。
这七天里,数十万大商铁骑按兵不动,每日只是沿着西岐城外五里的防线深挖壕沟、增筑箭塔,将整座王城围成了铁桶。
然而,大商军营虽然安静,西岐城头却热闹得让人耳膜生疼。
“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刺破云层,西岐王城上空那头千丈长的紫金色气运巨凤,便再次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啼鸣。
金色音波顺着晨风荡开,震得城外壕沟边缘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东门城楼上,赤精子与灵宝大法师并肩而立,看着城外毫无动静的商军大营,脸上满是戏谑。
“此阵当真绝妙。”
灵宝大法师抚着胡须,听着头顶的凤鸣,浑身舒泰,“有天道气运与我阐教气运日夜冲刷,咱们体内的业火已被压制九成了。反观城外那群商军,每日听着这天命凤鸣,士气必然一点点消磨殆尽。”
赤精子冷笑一声:“青衍小儿倒是聪明,知道此阵连着九天大势,一旦强攻便会引来天道反噬与圣人因果,只敢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且让他耗着吧,这天命大阵每日都在汲取九天玄气,越往后越是坚不可摧!”
城头上的西岐守军们,此刻也依旧处于那种诡异的亢奋状态中。一个个顶着通红的眼珠,敲击着手里的盾牌长戈,顺着凤鸣声发出杂乱狂热的吼叫。
五里外,大商中军高坡。
帅帐前的空地上,哪吒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垫上,用两团棉花死死塞住耳朵,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烦躁地翻了个身:“吵死了,吵死了!这破鸟到底有完没完?一天早中晚叫三遍,比司晨的公鸡还准时!师父,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再听下去,徒儿脑仁都要炸了!”
主位桌案后,青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色平静地翻看着后方送来的粮草调配文书,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而在帅帐左侧的太师椅上。
咔!
孔宣右手五指一紧,硬木打造的椅子扶手直接被捏成了一团木屑,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这已经是七天里她捏坏的第十八把椅子了。
整整七天。
那头由香火与天道气运强行拼凑出来的四脚野鸡,天天顶着凤凰的名头,在她这位元凤嫡子的眼皮子底下昂首挺胸、招摇过市!
前两日叫唤也就罢了,这两天见商军始终不出战,城内主持阵法的广成子似乎还故意催动大阵,让那头假凤朝着大商中军帅帐的方向抖落羽毛、引颈长鸣。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蹬鼻子上脸!
就在这时。
“呖——————!!”
西岐城上空,那头紫金巨凤竟是双翼一振,脱离了城头百丈的范围,直接升到了三百丈高空,对着东方大商军营连鸣三声,姿态狂傲到了极点!
“找死!”
孔宣猛地从残破的太师椅上站起身。
轰——!!
根本来不及等旁人反应,孔宣一步踏出帅帐,周身青、黄、赤、黑、白五色神光轰然炸裂!
高坡上的碎石草木瞬间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孔宣的身躯在半空中迎风暴涨,华丽的五色霞衣化作漫天绚烂翎羽,眨眼之间,一头翼展遮天、神骏威严到了极点的五色孔雀真身,悍然显化于天地之间!
“呖————————!!”
孔雀昂首,冲着西岐城方向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本命啼鸣!
这一声鸣叫,带着洪荒远古飞禽霸主的无上皇者威压,声浪滚滚如实质的潮水般平推过去。平原上空方圆百里的白云在这一瞬被撕得粉碎,连大地都被震出道道裂纹!
城外数十万大商将士齐齐抬头,震撼无比地仰望着高空中那头神威凛凛的五色孔雀。
按照常理,面对元凤亲子这等纯粹的血脉压制,西岐那头由气运捏出来的假凤应当立刻瑟瑟发抖、缩回阵中才对。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面对孔宣掀起的狂暴声浪,西岐上空那头千丈紫金巨凤仅仅是翅膀晃了晃。紧接着,城内社稷坛方向冲起一道粗大的玉清仙光与紫金天道气柱,没入巨凤体内。
那头气运假凤非但没有退缩半步,反而挺起胸膛,那双由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眼珠里透出一抹人性化的轻蔑,张口朝着孔宣回敬了一声更加响亮的凤鸣!
两道声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环形飓风。
天道气运加身,圣人教统护持,它如今代表的是九天意志,区区一头落魄的远古孔雀,凭什么让它低头?
“孽畜!!”
高空之上,孔宣口吐人言,声音里满是暴怒与杀机。
一只假鸟,不仅敢在他面前叫唤,如今居然还敢跟他正面顶牛?!
孔宣双翼一振,背后五色神光冲天而起,化作五条横贯长空的通天彩练,卷起足以刷落世间万物的恐怖威能,就要不管不顾地朝着西岐城头那座护城大阵硬刷过去!
与此同时,一缕缕游离在战场高空、肉眼难辨的暗红色量劫煞气,受到孔宣这股狂暴怒火的牵引,迅速朝着他的孔雀真身缠绕过去,让他眼底的赤红之色愈发浓郁。
就在五色神光即将脱体而出的刹那。
刷!
一道青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孔宣真身前方,恰好拦在了她与西岐城之间。
青衍衣袍猎猎,面对那股足以让寻常准圣退避三舍的五色神光威压,面色不改,抬起右手轻轻按向孔宣庞大的胸膛,沉声喝道:
“孔宣道友,切莫着急!”
这一声低喝,暗含上清清心法门与一股纯粹的混沌定力,瞬间在孔宣耳畔炸响。
孔宣高高扬起的双翼猛地一滞。
“你越是发怒,便越会吸引这天地间的量劫煞气缠身!”
青衍目光直视着孔宣那双赤红的巨目,语速沉稳有力,“看看你周身的气机!广成子这几日故意催动假凤啼鸣挑衅,等的就是你按捺不住心火、主动被劫气迷失心智的这一刻!一旦彻底失去理智,落入他们的算计,正中下怀!”
孔宣浑身羽毛剧烈抖动了一下。
心中凛然,强行咬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双翼猛地一收。
嗡!
漫天五色神光迅速收敛入体,庞大的孔雀真身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重新落回高坡帅帐之前,变回了那个身穿五色霞衣的冷傲身影。
只是此刻,孔宣的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那口恶气还堵在嗓子眼没咽下去。
青衍紧跟着飘然落地,挥手散去四周被气浪掀起的尘土,示意周围闻声赶来的黄飞虎等将领退下。
“那眼下当如何?!”
孔宣转过身,盯着青衍,语气生硬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难道我大商数十万大军,还有你我二人,就这么在城外干耗着,天天听那头四脚野鸡在头顶扯着嗓子叫唤?!”
旁边的哪吒也摘掉了耳朵里的棉花,凑过来帮腔:“就是啊师父,我都快被吵出耳鸣了,再不动手,城里那帮老道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呢!”
青衍走回桌案旁,重新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温水,推了一杯到孔宣面前。
“耗自然是不可能一直耗下去的。这七天按兵不动,本座不过是在摸清这座大阵的底细罢了。”
青衍指了指西岐城方向,将自己这几日暗中推演的结果娓娓道来:“道友方才也亲自试探过了,应该能察觉到那头假凤与七日前有何不同吧?”
孔宣冷着脸没有端茶,沉声道:“七日前它初成型时,气息尚有些虚浮。今日再看,它与整座西岐城的地脉、军民气血乃至九天之上的气机已经彻底融为一体,连本座的血脉威压都压不住它。”
“不错。”
青衍点头,“此阵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阵纹禁制,也不是广成子他们手里那几件法宝。”
青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案的舆图上,一字一句道:“此阵以气运为引,借的是天地大势。既是气运之阵,自是要以气运为解。这是一场气运之争,绝不可单凭个人蛮力去硬碰硬。”
孔宣眉头微蹙,顺着青衍的话思索片刻,随后抬起眼皮,眼中再次闪过一抹厉色:
“既是气运之争,那便简单了。”
孔宣右手按在心口,傲然开口:“本座受大商供奉,本身便与大商国运相连,更是大商名正言顺的护国玄鸟!如今我大商连下十数城,后方民心归附,人道气运正处于鼎盛之时!”
“既然蛮力破不得,那本座现在便直接引动大商的人道气运加身!借举国人道之力,化出玄鸟法相,冲进城去强行撕了那头假凤!我倒要看看,是它那借来的西岐气运硬,还是我大商的煌煌国运更强!”
说着,孔宣转身又要往帐外走,周身气机隐隐开始与军营上空盘旋的无形人道大势产生共鸣。
“不可。”
青衍一句话,再次叫住了孔宣。
孔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副教主究竟顾忌什么?”
“道友只看到了西岐的国运,却漏算了另外两家。”
青衍走到孔宣身侧,目光幽深地望向远处那层紫金色光罩,“你这样做,反噬太大了。”
“要是里面只有姬昌那点残存的西岐国运,别说劳烦道友出手,本座一锤子就能把它砸个稀巴烂。可问题在于,如今那头假凤体内,是三股气运拧成了一股绳!”
青衍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剖析道:“其一,是西岐残存的王朝国运;其二,是广成子等人抽调出来的阐教大教气运;其三,也是最棘手的一点,是九天之上垂落的天道气运!”
“天道气运与阐教气运,如今全数加持在了西岐国运之上。道友虽有大商玄鸟之名,但说到底只是孤身一人。你若强行抽取大商国运去硬撞这三合一的大阵,首先便是以一己之身硬抗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倒退、五色神光受损,重则大商国运跟着你一起遭受重创!”
青衍顿了顿,转头看向东面昆仑山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那阵中还有玉清阐教的教运。道友并非圣人教派门下,身后没有圣人师尊护持气机。你一旦出手撕碎阐教气运,便等于直接打烂了玉虚宫的招牌。届时,且不说天道如何降罪,光是昆仑山那位元始天尊,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绝不会放任你伤及阐教气运!”
前几日天水城外,元始天尊因为理亏加上通天教主随时盯着,才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走。
可要是孔宣主动去动阐教的根基气运,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对于一位极其护短又好面子的天道圣人而言,教派气运受损,那就是动了他的命根子,元始天尊哪怕顶着违规的风险,也定然会隔空给孔宣来一下狠的。
一番话落地,帅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孔宣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脸上的冷傲之色渐渐化作凝重。
他虽然狂傲,但并不蠢。方才只是被那假凤吵得火起,一心想将其撕碎泄愤,此刻经青衍这么一层层剥开利害关系,后背也不禁升起一丝凉意。
以大商一国之运,去单挑西岐国运、阐教教运加天道气运的联手,这本就是一笔不对等的买卖。真要莽撞冲上去,怕是不仅破不了阵,还会把大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大好局面彻底葬送。
沉默了足足十息。
孔宣深吸一口气,彻底冷静下来,走回桌案旁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抬眼看向青衍:
“既不能用蛮力,又不能由本座单独引大商国运硬拼。副教主胸有成竹,想必早已有破局之策了,不妨直说,到底当如何?”
旁边的哪吒也竖起耳朵,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自家师父。
青衍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
“他们既然拉帮结派,把三家气运绑在一起欺负人,那咱们自然也要讲究个门当户对,一项一项跟他们算清楚。”
青衍背负双手,站在舆图之前,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掀翻棋盘的霸气:
“阐教以为只有他们有圣人教统?既然广成子敢把玉虚宫的教运摆上台面,那自然是由本座出面,请我碧游宫截教万仙之气运下场!以我截教教运,正面硬撼他阐教教运,看看元始天尊这次还能找什么借口插手!”
“至于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气运……”
“天道既然偏心周室,那咱们便请动这九州四海的煌煌人道大势!以人道气运,对上他天道气运!”
“最后,再以道友这尊天命玄鸟为引,加持我大商传承六百载的鼎盛国运,去碾碎他姬昌那点苟延残喘的西岐国运!”
“教运对教运!人道对天道!大商对西岐!”
青衍看着孔宣,一字一顿道:“他有三道气运护城,我便以三道更强的气运,堂堂正正地把他这座乌龟壳砸个粉碎!”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帅帐内炸响。
哪吒听得热血沸腾,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好!太好了!他们摇人,咱们也摇人!看谁的气运粗!”
孔宣那双原本阴沉的凤眸瞬间亮起惊人的神采。
以截教对阐教,以人道对天道,以大商对西岐!
“好!”
孔宣忍不住赞了一声,重重点头,“此计甚妙!有副教主以截教气运顶住玉虚宫那边的压力,本座便可毫无顾忌地全力催动大商国运!”
不过,兴奋之余,孔宣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眉头微挑,看向青衍问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气运虚无缥缈,想要将截教教运、人道气运与大商国运这三股庞大至极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绝非易事。气运交锋,必须要有足够坚固的载体作为依托。”
孔宣伸手指向五里外的西岐王城:“广成子他们是以那座天命大阵为基,将整座西岐城连同城内数十万军民化作了气运载体,这才撑起了那头千丈假凤。”
“那我们呢?我们要将这三方气运汇聚于何处?是用副教主手中那柄紫电锤当载体一锤砸过去,还是干脆落在本座这具天命玄鸟的真身之上,由本座承载三方气运去撞破城池?”
在孔宣看来,在场能够承受住这三股恐怖气运冲刷的物件,除了青衍那柄连圣人恶尸都能砸爆的紫电锤,也就只有他这具修炼了无数元会的准圣级孔雀真身了。
然而,听到孔宣的提议,青衍却缓缓摇了摇头。
“紫电锤杀伐有余,承载三才气运却失之厚重;道友真身虽强,但三股气运一旦强行灌入一体,驳杂庞大,反而会束缚道友的五色神光。”
青衍转过身,掀开帅帐门帘,目光越过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落在了远处那座金光流转的西岐护城大阵上。
塞外的狂风迎面吹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们既然立阵锁城,跟咱们玩阵道玄机。”
青衍袖袍一振,朗声开口:
“那咱们,自然也是以阵对阵。”